裡送碳了。
從莊稼地裡趕回來的明王人,為了能買到一口低價黑棺材,他們自己在莊口排起了長龍隊,從胡同口排到胡同正中央,有着二百多米長。
為了防止一家隻有一個病人卻買了兩口棺,有兩個病人買了三口棺,爹把明王莊的村長請來了。
爹說村長呀,麻煩你來幫個忙,把着關。
村長想了想,說我家小麥再不鋤就要荒死了。
爹說你家沒有熱病吧?
村長說我家壓根沒人賣過血。
爹說總有老人吧?
村長說我爹八十四歲了。
爹說那我就賣給你爹一幅棺材你給他備着嘛。
村長沉默着一會兒,說能再便宜一些嗎?
爹他想了想,說比成本價再便宜五十塊。
給我一口好的行不行?
有三口甲級的棺材讓你随便挑。
村長就來幫着把關了。
他手裡拿了明王莊村委會的章,到那排着隊的莊人面前看一遍,先把隊中家裡沒有熱病的莊人拉出來,接着坐在爹的身邊上,再把那些熱病還輕卻填成危重、快死的表格抽出來,最後就開始發售棺材了。
到了午時候,日頭已經正平南,村莊裡的人都忙着往家運棺材,街街巷巷都是擡棺、拉棺的人,到處都是說着政府好話的人。
說着熱病委員會天好地好的明王人。
有人家把棺材運到家門口,一時運不到院落裡,就把棺材暫時擺在門口的大街上。
有的擡進院裡搬不進屋,就把棺材擺在院中央。
一時間,八十口棺材分到了各家各戶去,明王莊便到處都是棺材了。
莊子成了棺材村莊了。
那些分到便宜棺材的,因為得了政府的照顧他就忘了熱病了,忘了家裡躺着快死的人,臉上堆着笑,漾蕩着輕松和快活。
還有的,臉上挂着樂極生悲的淚;有的人,因為自己家裡隻是輕病号,不該有那棺材的,可七折八彎過了關,最終有了棺材了,他不敢明目張膽笑,就把棺材擡回家,鎖進屋子裡,又出來在大門口見人就說些春天了,天真暖和的話。
下一天,爹們去了離明王莊不遠的古河莊。
爹讓三車棺材停在村莊外幾裡遠的無人處,他先到莊裡走一遍,看了看莊裡的街道和房屋,見街道裡都是五年、八年以前鋪的水泥路,各家也都是五年、八年、十年前蓋的瓦屋和樓房,也就知道莊裡十年、八年前的賣血景況了,知道他們的富裕景況了。
知道他們莊今天雖然家家都被熱病煎熬着,可也肯定家家都還存有棺材錢。
于是着,爹就找到了村支書的家裡去,說我是縣裡熱病委員會的副主任。
說着取出縣上的介紹信,給那年輕支書看了看,支書慌忙給爹讓了座,端了水。
爹便喝着水,問了村裡的熱病漫延的狀況和死亡率,最後也就試探着問了一句話,你家沒有熱病吧?
年輕的支書低下了頭,有淚挂在了他臉上。
爹就同情地問,有幾個?
支書說,我哥死去了,我弟在屋裡床上躺着哪,我這幾天也跟着發燒了。
爹便沉默着,取出手絹來,遞過去讓支書擦着淚,最後下了決心道,支書,啥也不說了,我就自做主張把這批棺材先運到咱們古河莊,先照顧咱們古河莊的病人們。
我爹說,支書啊,為了不讓沒病的人買走便宜棺,而那些有病的反而得不到棺材用,你得出面替我把好關——這棺材也是僧多粥少哩,上邊給百姓隻收一個成本價,市場上一口棺材你知道最少要賣五百塊,可給咱古河莊我做主隻收二百塊。
至于你們家,爹又想一會,慢條斯理說,你弟已經病到晚期了,我的權力隻能是把棺材照顧給你弟後,一口隻收成本價的一半一百塊。
支書望着爹,眼裡重又含了感激的淚。
這樣吧,我爹說,上邊規定是輕病号暫不照顧棺材的,發病不到三個月也不照顧棺材的,可你說到底是莊裡的支書呀,說到底是基層的領導呀,凡是總得有個内外有别吧——待棺材分完了,你就也付一百塊錢給自己留一副棺材吧,隻要不讓村莊裡的百姓知道就行了。
支書便進屋一會兒,取出兩張一百塊錢的票子給我爹,笑着出門敲鐘讓全莊百姓都到莊子中央集合分買棺材了。
又到了午時候,古河莊和明王莊一樣又到處都擺着棺材了。
黑漆味在莊街上川流不息地滾動着,木香味在大街小巷上鋪天蓋地地彌漫着。
古河莊有病沒病的人,有了棺材就沒有死後的憂慮了。
二年間已經幾乎絕迹的說笑重又回到了村莊裡。
爺已經有兩個月沒有見過我爹了。
他想見我爹,想去我家和我爹說上幾句話,可又不知
到了我家見了娘,該和我娘說些啥。
一整天,爺都在想着要去我家見我爹的事。
臨黃昏,叔來了。
叔進了爺的屋,第一句話就是:
"爹,我哥讓你去他家吃頓飯,他有話跟你說。
"
爺沒有猶豫就和叔一道去了我們家。
仲春的日光在我們家像文火溫暖着。
黃爽的光亮照在貼了白磁磚的牆壁上,和爺夢見的明王莊與古河莊的房屋院落一模樣。
唯一不同的,就是我家院子南邊原來的雞窩、豬窩不在了,爹和娘在那裡種了一片綠荊芥,黑黑的旺,筷子樣高,和槐葉一個形兒的荊芥葉,要比槐葉厚,面上沒有槐葉光,有細密的粗紋和嫩筋。
它們一棵擠一棵,旺了半個院,整個院裡都是麻香麻涼的荊芥味。
是和薄荷味不差多少的荊芥味。
可薄荷味要比荊芥味兒細,荊芥味要比薄荷味兒粗。
正是它的味兒粗,高縣長就愛吃它的味兒了。
爹和娘就給縣長種了這片粗味兒。
叔在前,爺在後,一到院裡爺就望着那一大片的旺荊芥。
娘就端了一瓢白面朝着竈房走:"爹,晌午咱吃荊芥撈面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