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和爺像從來沒有不合的事。
像多少年前她剛嫁到丁家樣。
還有爹,也和爺像沒有過不合的事,兩個人在樓屋門口望了望,都微微怔一下,馬上爹的臉上有了笑,笑着給爺搬了一把有靠背還有軟墊的椅,然後就和我叔三人三角着坐。
這反倒讓爺有些不好意思了,兒子、兒媳都還和先前一樣對他熱情着,可自己反倒對他們生了分。
爺的臉上便微微有些熱,扭頭朝着别處看。
屋子裡,還和先前一個樣,白灰牆,正面牆下擺了紅條幾,兩邊的牆下一邊擺沙發,一邊擺了電視機。
電視機櫃是紅色,櫃門上起着黃的牡丹花。
牆角裡有個蜘蛛網,往常娘是見了蛛網就要掃去的,可現在,那個蛛網從牆角扯到冰箱上,大得和扇子一模樣。
有蛛網,這家就不像從前了。
爺就從那網看出異樣了。
把目光從那有網的牆角移開來,爺就看見這邊門後的牆角捆了幾個大闆箱,一看也就知道爹要搬家了。
爺把目光擱在那幾個木箱上。
"直說吧,"爹便吸了一口煙:"準備準備我就要搬走了。
"
爺就盯着爹:
"搬到哪?"
爹把目光望到一邊去:
"先搬到城裡去,以後錢多了再搬到東京市。
"
爺就問:
"你是不是當了縣上熱病委員會的副主任?"
爹的臉上有了喜:
"你都聽說了?"
爺又問:
"是不是你前些天在明王莊和古河莊賣過幾車棺材呀?"
爹把吸着的煙從嘴邊拿下來,臉上有些驚:
"你聽誰說的?"
我爺說:
"别管我聽誰說,你就說到底有沒有這事兒。
"
爹便僵硬着臉,有喜到驚地望着我爺不說話。
爺就接着道:
"你在明王莊是不是賣了兩車八十口的黑棺材?在古河莊是不是賣了三車一百一十口?"
爹愈發地驚起來,臉上的愕然仿佛會泥皮脫落般掉下來,于是就在那驚中木呆着,如同臉被凍僵了,永遠化不開。
他們父子三個就那麼對着角兒坐,從竈房傳來娘擀面條的響,軟咚咚從院裡傳到樓屋裡,如同誰在用肉嘟嘟的手拍着他們身後的牆。
坐在裡邊的爹,這時忽然把手裡的煙擰滅,又用腳把那一大截的煙身在地上擰成煙絲兒,紙片兒,望了叔一眼,把目光落在了爺臉上,和爺的滿頭白發上。
"爹",我爹說,"該知道的你都知道了,我啥也不說了――隻給你說上一句話,就是不管你對我再不好,說到底你都還是我親爹——這丁莊我們一家說啥也不能再住了。
也和英子她娘商量了,我們家搬走後,老二是活了今天沒有明天的人,這房子、家具全都給老二。
除了衣裳别的我們一樣都不帶。
有這房子和家具,我就不信宋婷婷不從她娘家搬回來,能舍得不要這家産。
至于你",爹停了一會說,"跟着我們一家搬到城裡也可以,留下來陪陪老二也可以。
等老二下世了,你再去城裡由我養你也可以。
"
爹就說完了。
二叔的臉上又有了淚。
下半夜,從我家走回來,爺死也睡不着,他腦子裡擠滿爹賣棺材搬家的事。
想起賣着棺材的事,爺心裡就又一次有"老大死了該多好"的想念兒。
有了這想念,爺就不能睡覺了。
頭有些疼。
他在床上翻騰着身,忽然想起平原上的人,誰家恨了誰家了,就在他家門前深埋一個桃木或是柳木的棒,把木棒的一頭削尖兒,寫上想讓他死的人名兒,砸在他家門前或屋後,埋起來,咒着他的死。
知道那人并不真的死,可還那樣做。
那樣做,也許那人真就早死了,也還許,那人出了車禍斷着胳膊了,斷掉了他的腿或指頭了。
爺就從床上走下來,開了燈,在屋裡找了一根柳木棍,砍出一個尖頭兒,又找來一張紙,在那紙上寫了"我兒丁輝不得好死"幾個字,連夜把那柳棍埋在了我家樓屋後。
埋了棍,回到屋子裡,爺把衣服三下兩下脫下來,上床不久他就睡着了。
埋了柳木棍,爹還好好活着呢,趙德全卻快要死掉了。
春天裡,萬物發時候,照理你有天大的病,滅天亡地的症,也都是熬過酷冬後,入了春,生命就旺了,就能熬過夏、秋了,又有一年壽限了。
可是呢,趙德全過不了這個春天啦。
他是那一天扛着學校的大黑闆,榆木老黑闆,往莊裡走着時,走一路歇着一路的,然而到了丁莊裡,莊裡人卻都問他說:"趙德全,你要黑闆給誰上課呀?"說:"真沒想到呀,有病住到學校裡,倒分起學校的家産啦。
"說:"天呀,連黑闆都往家裡扛,你死了你孩娃不讀書上學啦?"都是問,沒法兒答,也就一路不歇了,從丁莊西一直扛到丁莊東,又拐了一道小胡同,到家把黑闆靠在院牆上,人就癱在地上再也不能起來了。
在先前,他扛二百斤東西,像石頭,像大米,一氣兒能走幾裡的路,可現在,這黑闆也就一百斤,也許不到一百斤,幾十斤,也就一氣兒從莊西到莊東,幾百米,讓他出了很多汗,回到家,他就不行了,癱在院子中央再也起不來,喘氣聲像風道的風吹一模樣。
他媳婦問:"你往家扛這黑闆幹啥呀?"
"分的呀……做棺材時候用。
"趙德全說了這句話,臉上就有了蒼白色,還想說啥兒,像是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