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叔和玲玲又住在一塊了。
夫妻樣住在一塊了。
誰都想不到,在丁莊人的眼皮下邊他們賊膽着住到一塊了。
他們像水和沙地樣,水在沙地上走一走,沙地便把流水吸住了。
像那陰的陽的吸鐵石,碰一下,砰一聲,粘在一塊了。
如草籽和黃土,風一起,草籽就走了;風一落,草籽也落了;落入一片沙土它就生根了。
玲玲是被她男人打了一頓後,是被她男人、婆婆一道趕回娘家的。
趕回娘家就趕回娘家了,人家就又張羅着為丁小明說合媳婦了。
她有病,艾滋病,快死的人,又和本家哥有了那賊歡的事,打是合該的。
趕回娘家也是合該的。
人家再給沒病、才二十幾歲的小明張羅媳婦也是合該的。
如果有了合适的,首先得是沒有熱病的,等玲玲死了再娶也可以,和玲玲抓緊離婚再娶也可以。
玲玲娘家的爹媽都是達理的人,面對面地對着人家說:"我家沒養出好閨女,讓小明再娶吧,女方要錢多了,就把小明給玲玲的采禮還給人家吧。
"
人家就托姑請姨張羅媳婦了。
玲玲就被她娘家的人罵着領回了。
可是呢,春天它說來就來了。
夏天它說來也要趕來了。
天暖着,又熱着,冬棉脫掉了,春暖的衣服也要脫掉了。
差不多該穿夏單的衣裳時,玲玲到丁莊來取她的夏衣裳。
用一個包袱把她的單衣全都包起來,提着從男人家裡出了門,婆婆把她送到門口上,盯着她鼓囊囊的包袱說:
"玲玲,你的包袱裡沒拿别人的衣裳吧?"
玲玲說:"沒有呀。
"
婆婆說:"小明快找到媳婦了,到時候你還活着時,讓你回來給他離婚你可不能不回啊。
"
玲玲就默着,立在丁莊的街口上,離自己婆家隻有幾步遠,能看見那門樓上鑲的磁磚縫,像用墨描過,又黑又直的亮。
立一會,就走了。
走出了莊。
從莊外通往丁莊的那條水泥路,筆直地擱在田野上,高出地面半尺多。
早些年,路兩邊挖了排水的溝,溝邊上又栽了箭杆兒楊。
現在呢,楊樹被丁莊家家戶戶砍光了。
現在呢,溝裡長滿了草。
稍有風,草就在風中歡着擺,嘩嘩地響,哩哩嘩嘩響。
現在呢,兩邊的莊稼地,小麥已經挺直身子了,杆兒和鐵絲一樣硬撐着。
地裡有着幹活的人,是澆水。
正半晌,日光炎酷酷地照下來,走在那光秃秃的路面上,像走在一段火道上。
玲玲就走着,臉上的瘡痘有些癢,不敢用力撓,隻用手去輕輕撫着摸,像摸一個剛生的孩娃的臉。
就那麼,摸着慢慢走,虛虛的步,低着頭,可是正走着,她就聽到了一聲叫。
是我叔的叫。
不輕不重的叫。
那聲音如從頭頂掉下樣。
——"玲玲"。
玲玲站住了。
她看見我叔站在前面路邊上,幾步遠,還和先前一個樣,臉上也還是有些快死前的鐵青色。
他們就那麼對望着。
對望着,玲玲忙往身後路上看了看。
我叔說:"沒有人。
有人也不怕。
"
玲玲說:"你在這幹啥?"
叔就先自坐在路邊上:"聽說你回丁莊了,我在這等你呢。
"
"有啥事?"
"坐坐嘛。
"
玲玲猶豫着。
叔又說:"宋婷婷還在她娘家。
"
玲玲就在他身邊坐下來。
兩個人默了好一會,我叔說:"你是回來取夏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