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陰的,光秃着,沙土結了殼,像燙傷結了的痂。
堤頂上,丘頂上,都一律光秃秃的亮,灰白白的亮,金晃晃的亮。
落日中,有一股曬暖的草味和沙味,腥甜暖暖地鋪散着,宛若放了糖的水,在平原上漫無邊際地庫放着。
平原上似那腥暖甜甜的湖。
平原就是了那灌滿着腥味、甜味、暖味的沒有邊的湖。
黃昏了。
誰家的羊從學校那個方向朝着丁莊裡走,咩叫聲像一根竹杆在那湖面上漂。
順風箭箭地漂,把那湖面的靜,穿出了一個洞。
黃昏了。
有人趕着放了一天的牛,慢騰騰地朝着莊裡走,哞叫聲不是一條線似的貫在平原上,而是一灘兒泥樣朝着四周橫緩緩地浸,橫慢慢地流,又把羊叫聲穿破的洞給補上了。
黃昏了。
丁莊莊頭上有人站着朝遠處麥田地裡的一個男人喚:
"三叔——你明兒忙不忙?"
"不忙啊——有啥事?"
"我爹下世啦——你明兒去張羅着埋埋吧。
"
奇靜一會兒,接着又一問一答說:
"——啥時下世的?"
"——快有半天啦。
"
"——棺材有沒有?"
"——不是躍進和根柱哥給家裡分過一棵柳樹嘛。
"
"——衣服呢?"
"——我娘早就備好了。
"
"——那好吧——我明兒一早就過去——"
平原又歸着平靜了,像是沒有風的暖洋洋的湖。
我同意我和玲玲下世以後,把我家的房子,院子、樹、家具和我家在黃河古道以北與王家、張家相鄰的3畝5分水澆地全歸叔伯弟弟丁小明所有。
這些家産分别是:青磚瓦屋3間,廂房2間,(其中1間是竈房,1間是雜屋)。
院落土地3分有餘,院内桐樹3棵,楊樹2棵,(這些樹木我和夏玲玲活着準都保證不砍不賣)。
家具有立櫃1個、條桌1張,闆箱2個,衣架1個,臉盆架1個,紅漆靠背椅4把,小凳5個,條凳2個;大床1張,小床1張。
另外,還有2個大缸,6個面罐。
這些東西,隻要我和玲玲活着,都一定愛惜,決不弄壞,決不搬走弄丢。
空口無憑,以上白紙黑字,就算我的遺書。
此遺書由吾弟丁小明保管,我和玲玲死後生效。
父親丁水陽不得與丁小明争其财産。
立囑人:丁亮
××××年×月×日
叔去給丁小明送這那白紙黑字時,把丁小明叫到他家大門口,叔在大門外,丁小明站在大門裡,叔把那白紙黑字甩了在丁小明的臉上去,說:"給!"
丁小明撿起那白紙黑字看了看,委曲地說:"哥,你把我媳婦搶走了,你還這樣對我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