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鈴用過的箱,她用水擦了好幾遍,擦得沒有婷婷的味道了。
婷婷用過的碗,她收起來當了雞食的碗。
現在,這家是了他們的,死了也沒啥可憾了。
該擺整齊的也都整齊着,該放到院裡的也都從屋裡拿到了院裡去,如原來擺在門後的鍁,挂在牆上的鋤,玲玲都把它們靠在、挂在了院裡房檐下。
屋子裡,左看右看都沒啥兒可以收拾了,像四壁修好的一座墓,沒有啥兒可以再修再整了。
玲玲在屋裡朝着四處看了看,最後又拿起放在臉盆上濕的毛巾擦了一把臉,就不慌不忙登上我叔擺好的凳,用手抓住了那繞好上吊的繩圈兒,最後把目光擱到了叔的臉上去。
到了這時候,人沒有退路了,也沒有活路了,就不能不往那繩圈去鑽了。
叔用雙手扒着那繩圈兒,繩套兒,玲玲也用手扒着繩套兒。
她拿眼看着叔,逼着叔,隻等着叔把頭一伸,她也就把頭伸進去。
事情已經被擠到死角了,被逼到死角了,隻能死着了,可我叔這時臉上卻又挂了笑,壞的笑,賴賴的笑,笑着說: "多活一天是一天,要死你去死,我得活着呢。
" 叔從凳上下來了,坐在床上望着還抓了繩圈的玲玲說:"娘,你也下來吧,下來我真的像兒子一樣侍候你。
" 他就過去把玲玲從凳上抱下來。
抱着她,将她放到床上去,慢慢把她穿的衣服脫光後,看她原來白潤的身子現在已經枯着了,成了過冬草的色,臉上漫滿着凄楚和憂怨,有淚從那眼角掉下來。
玲玲說:"咱倆真的上吊吧?"我叔說:"才不呢,多活一天是一天。
"說:"活着多好呀,有飯吃,有房住,饑了可以去竈房烙油馍,渴了可以喝一碗白糖水。
寂了可以到莊街上和人說說話。
想你了,我能摸你的臉,親你的嘴,着急了還能和你做那男女的事。
" 說着這話時,叔正費力地和玲玲做着男女的事。
叔是一個賴極的人。
做着事,玲玲問:"我倆不到場,輝哥真能領回結婚證?" 叔就得意地:"聽說哥馬上就要當熱病委員會的主任啦,領個證有啥大不了。
" 爹真的沒有讓丁小明、宋婷婷,叔和夏玲玲露一下臉,就替小明和玲玲,叔和婷婷離了婚,又替玲玲和叔領回一張結婚的證。
大紅的紙,寫了"準預結婚"的字,蓋了鄉政府民事上的婚姻章。
爹來給叔送他和玲玲結婚的那張紅證時,丁莊人正歇着午覺兒,日頭辣毒地懸在頭頂上,知了的叫,山一聲、水一聲地響在半空裡。
莊街上的熱,像流着一股燒開了的水。
也還靜得很。
踩着靜,爹從家裡走出來,要出丁莊去辦他的事,順路拐到了叔家裡。
叔家的門,大門虛掩着,一推便開了,可爹卻不推,也不叫,隻是拿手在那門上敲,梆梆梆(?)地敲。
越來越用力地敲。
叔在屋裡喚:"誰?" 我爹說:"亮——你出來一下子。
" 叔單穿個白布褲衩出來了,開了院落門,怔一下,迷糊糊地說:"哥,是你呀。
" 爹就冷冷道:"宋婷婷要的兩口棺材給她了,甲級一等的,棺材上刻滿了樓房、瓦屋和電器,怕她們家人老十輩死掉都沒用過那麼富裕、好看的棺。
" 叔望着我爹沒說話,臉上還挂着沒有睡醒的樣。
爹又問:"聽說你把這院子、房子都押給了丁小明?" 叔依舊不說話,臉上沒有睡的意思了,卻又把頭扭到一邊去,瞟着哥,也瞟着院落裡的哪。
爹就從口袋取出那兩張結婚的證,油光紙,發着亮,相疊着,隔着門框從門外扔到叔的身子上。
那油亮的紙,巴掌大小兩片兒,在叔的身上擦挂着,樹葉樣旋着落到地面上。
"你看你那沒出息的樣,快死了還為一個女人鬧翻天。
為女人敢把一輩子的家财給人家,真是要斷子絕孫了,死都不給活人想念了。
既然這樣,你不立馬死掉你活着幹啥呀!"爹從牙縫擠出這排兒話,說完後,便很快地旋着身子走掉了,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說: "四張離婚證,兩張結婚證,就這六張紙,我讓人家辦我是答應要批給人家一口免費特級棺材的。
" 這話不是從牙縫擠着說出的,是利利索索從嘴裡喚了出來的。
喚了後,爹就頭也不扭地走掉了。
爹還是那樣兒的爹,單瘦着,穿着在城裡買的起了細紅線的藍褂子。
翻着小領的褂,總是被娘疊出印錢的藍褂子,和總是被我娘熨出紋兒的灰褲子。
這一些,把爹扮得不是了丁莊的人,是了城裡人。
是着工作在城裡的幹部了。
還有那雙黑皮鞋。
莊裡許多人都有黑皮鞋,可許多的皮鞋都是假的皮。
真的皮也大都是豬皮。
爹的鞋是牛皮。
真的是牛皮。
他替人家蓋了照顧棺材的章,人家就送給他了黑皮鞋。
真的皮,是牛皮,亮得和鏡子一模樣,爹穿着,丁莊的樹和房子都照在了皮鞋裡。
樹已經不多了,照進去的都是小樹兒。
爹朝
僅有這點不一樣,好像讓叔有些失望樣,有些後悔樣,覺得沒有意味樣。
有些洩氣地立在那兒呆一會,扭過身,叔看見玲玲立在他後邊,臉上有些白,有些黃,像爹說的話她都聽到了。
爹把證從門外扔進來,她也看見了。
所以臉黃了,也白着,如誰在她臉上打了耳光樣。
叔說到:"早知道這樣還不如不要這證哩。
" 玲玲望着叔的臉,沒說話。
叔又說:"日他祖奶奶,沒這證,你我住到一塊兒,誰敢把你我頭割了?死了你我埋到一塊兒,誰敢把你我扒出來?" "誰把你我埋到一塊兒?"玲玲問,"沒這證你爹、你哥會把你我埋到一塊呀?" 問着話,玲玲接了叔手裡的兩張證,粗看看,細看看,把那證上的土給擦掉了,像是洗着自己的臉。
也是怪,自搭爹把那證送過來,玲玲的慢燒突然退去了。
不吃藥人就不燒了,身上忽然也有力氣了。
好人樣,完好的人。
雖然還是瘦,人卻忽然精神着,臉上有了先前潤着的光。
爹走了,他們又回到屋裡歇午覺,叔很快入了睡,待醒來發現玲玲沒有睡。
她把屋裡的東西又擦了一遍兒,地上又掃了一遍兒,衣服也洗了一遍兒。
做完這些事,她還出莊在路邊的小店裡買回了幾包煙,幾斤糖。
花花綠綠的水果糖。
然後就坐在床邊望着叔的臉,等着叔的醒。
叔醒了,盯着她臉上挂的笑:"你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