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笑着:"我好了,不燒啦。
"她拿着叔的手,去她額門上摸,"我想讓莊裡所有的人都知道我倆結婚呢。
"
叔又拿手去她的額門上摸,以為她說這話是因為越發地燒。
她把那幾斤糖從一邊拿出來,放到叔的身邊說:"亮——爹——我一點沒病了,咱倆挨家挨戶去送糖,去說你我結婚了。
莊裡有熱病,不請客,可總得給每家每戶送些糖。
"
笑着說:"雖然是二婚,可我才二十四,還和頭婚一模樣。
"
笑着說:"走吧,爹,挨家挨戶走一遍,回來我不停地叫你爹,最少叫你一百遍。
"
笑着說:"走呀,爹,今夜你不想聽我叫你爹了嗎?"
她拉着叔的手,還像娘一樣把毛巾濕了水,先去叔的臉上擦了擦,眼角擦了擦,鼻子兩邊擦了擦,最後給叔的雙手擦了擦,給他拿了褂,拿了褲,像娘給孩娃穿樣給叔穿了衣,紀上扣,就拉着叔的手,像哄着一個孩娃樣,提着那兜東西出門了。
去挨門挨戶說,他倆結婚了,領了證,名正言順了。
像是報喜樣,挨家串戶地說。
報喜樣,挨家串戶地說着送喜糖。
先到了第一家,鄰着的,敲開了門,出來的是一個有了六十多歲的奶,玲玲就抓把一喜糖給人家:"奶,吃糖吧,我和丁亮結了婚,領了證,莊裡有熱病,請客不便哩,就來給你送一把喜糖吃。
"
到了第二戶,開門的是四十幾歲的媳婦了,玲玲又抓一把喜糖說:"嬸,我倆結婚了,領了證。
想着這熱病,請客不便當,就來給你送一把喜糖吃。
"把糖塞到人家口袋裡,還又把那結婚的紅證取出來,舉到人家面前求着人家看。
到了第五戶,出來開門的是一個剛嫁走、又回娘家的新媳婦,名子叫小翠,玲玲就把結婚證遞到人家手裡說:"小翠呀,你看我這證和你領的一樣不一樣,我咋覺得這證紅得和假的一模樣。
"
小翠說:"你和丁小明結婚時領的不是這号兒證?"
玲玲臉紅了:"我看了好幾遍,老覺得這證紅得耀眼睛,和我那時領的不一樣。
"
小翠就立在門口上,把那結婚證左翻右翻地看,像驗着錢樣對着日光照,實在沒有找出和她自己的那證有哪兒不一樣,也才說:
"哪都一樣呀,也是這麼大,這麼紅,寫了這些字,蓋了這個章。
"
"一樣我就放心了。
"玲玲像懸着的心落到了肚裡去,放心地走開了。
走開了,想起還沒把喜糖給人家。
慌忙又抓了一大把的糖,跑回去塞到了人家手裡邊。
又往前邊去,到了另外一條胡同裡,敲門時,玲玲忽然想起來,走過一條胡同了,都是她敲門,都是她涎着笑臉去報喜,給人家塞糖、遞煙去說話,叔隻在她的後邊臉上厚着笑,賴人的笑,還把那好吃的糖在嘴裡嚼得咯嘣嘣的響。
于是着,玲玲把舉起敲門的手重又放下來,扭回頭:"這回該你了。
他們家裡男人多,來開門的準是男人哩,該你敲門了。
"
叔就把身子朝着後邊躲。
玲玲又一把将他拉上來。
叔笑着:"可是你說的,今夜你要叫我一百聲的爹。
"
玲玲臉上堆着紅,點了一下頭。
叔又說:"那現在先叫我一聲吧。
"
玲玲叫:"爹。
"
叔又說:"再大聲叫一下。
"
玲玲就大聲:"爹!"
叔就笑着過去敲門了。
院裡有了應:"誰?"
叔應道:"伯——我借你家東西用一用。
"
門開了,叔的臉上挂着賴賴的笑,慌忙給人家遞上一支煙,又遞上點着了的火。
人家說:"借啥呀?"叔說:"不借啥,我和玲玲結婚了,領了證,玲玲非要讓來給你點支煙,讓你吃把糖。
"
人家明白了,臉上也笑着,說了"恭喜、恭喜"的話。
他們就又到了下一家。
下一家是丁小明的家,叔竟硬着頭皮去敲門,玲玲一把将他扯開了。
一個丁莊都挨家串戶走過了,糖也散完了,煙也散完了,回家取錢想要再買些煙糖去學校報喜時,給爺和那些熱病人們報喜時,出了一件事,很小的一件事;出了一樁事,很大的一樁事。
叔過自家的門檻時,絆着門檻了,從門外摔倒在了院落裡。
夏天裡,熱的天,穿得薄,身上擦出了血。
胳膊上出了血,膝蓋上也出了幾絲兒血。
要說也沒啥了不得,就是出了一些血,可叔除了那出血的地方疼,他還覺得渾身疼。
渾身冒熱汗,後脊柱卻是發冷的疼。
摔倒在地上,我叔撐着身子坐起來,擦着手上的血絲說:
"玲玲,我渾身都是疼。
"
玲玲就慌忙把他扶到床上去,為他擦着汗,擦着身上的血。
他就跪在床鋪上,蝦米樣,
弓着身,弓跪着,額上的汗,大滴兒地朝着床上落。
渾身疼得打哆嗦。
疼得嘴唇都成青色了。
拉着玲玲的手,把玲玲的手也抓成青色了,還用指甲朝着她的肉裡掐。
掐着說:
"娘,我怕躲不過去了這一關。
"
玲玲說:"爹,沒事的,這幾年莊裡下世那麼多的人,和你一塊發病的都已經不在了,你
不是還好好活着的嗎。
"
叔就有淚了,臉上沒有了往常賴人的笑:
"娘,這一回我是不行了,我連骨髓裡都是撕着疼。
"
玲玲就給他吃了止疼的藥,又喂他喝了半碗湯,待那疼終于輕了些,她就坐在他的身邊和他說了很多話。
很多的話。
說:"爹,你說你真的過不了這一關?"
叔不笑,沒有了往常賴人的笑:
"怕是過不了這一關。
"
"你要真下世了我咋辦?"
"我下世了你就還活着。
能活一天是一天,要眼看着讓爹和哥把咱倆的墓挖得大一些,寬一些,高一些,寬寬敞敞和咱家的房子樣,和咱家的院子樣。
"
"棺材呢?"
"哥都答應了,說你我下世了給咱倆一人一口好棺材,最差也得是桐木闆,柏木檔,棺闆三寸厚。
"
"他要是不給呢?"
"好歹他是哥,一奶同胞呢,他咋會不給呢。
"
"你沒看出來他把結婚證都甩在了院子裡,說你為我鬧翻了天,把這房子、院子押給了丁小明。
"說:&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