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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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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看我——爹,你看我一領了結婚證,那燒了半月的熱轉眼就退了,一點不燒了,和沒病一模樣。

    為啥呢?是我喜你呀。

    爹,是我喜這咱倆剛結婚的日子呀。

    我倆今天才領了結婚證,今兒才算正式夫妻了。

    我倆正式夫妻後,連一次那事都還沒有顧上做,你咋能嘴上挂着要下世的話?" 說:"爹――亮――是你不喜我了嗎?你要還喜我,還像先前一樣稀罕我,你就别說下世的話。

    别說過不了這一關的話。

    多想想我玲玲,多叫我幾聲娘,多讓我侍侯侍侯你。

    侍候你吃,侍候你穿,還侍候你做那樣的事。

    " 說:"我倆結婚了,名正言順一家了,我給你叫了那麼多的爹,可還沒有給公公叫聲爹,還沒有給丁老師叫過爹。

    "說:"我想明天把爹從學校接回來,讓他和咱倆住一塊,我給他燒飯、端飯、洗衣裳。

    趁身上有勁兒,熱病又輕了,再給他織件毛衣和毛褲。

    也給你織件毛衣和毛褲。

    "說:"爹,你還不知道我織毛活的手藝有多好,我在娘家時,左右鄰居都請我織毛活。

    " 說着話,看見叔的兩眼合上了。

     問:"爹,你是不是覺得瞌睡了?" 說:"眼皮有些硬。

    " 問:"疼的輕了吧?" 說:"就是呀,現在好像不疼了。

    一點不疼了。

    " 說:"不疼了你就閉着眼,一睡着全都好了呢,明兒天咱倆好好睡一睡,睡個大懶覺。

    " 說:"一下睡到日頭曬到屁股上,睡到早飯和午飯一塊兒吃。

    " 說着這樣的話,就看見叔的眼皮真的合上了,瞌睡像一片瓦樣壓在他的眼皮上,可是他卻又在嘴上嘟嘟囔囔說:"不疼了,可我心裡燥得很,身上熱得很,像有火在我的心裡燒。

    " 她就問:"那咋辦?" 我叔說:"你用濕毛巾在我胸口擦一擦。

    " 她就用水濕的涼毛巾,在叔的胸口擦。

    在他的前胸後背擦。

    擦完了,又問他:"好些嗎?"他閉着眼睛說:"我胸膛裡邊還像着了一爐火,你去哪弄塊冰淩讓我抱一抱。

    " 玲玲就連夜提了一桶井冷水,冰冷的水,用毛巾濕了放在他的胸口上:"這下好了吧?" 叔睜了一下眼:"好一些。

    "可說過好一些,轉眼那毛巾就又被他暖熱了,燙熱了,他就煩燥地在床上翻着身,又把身子弓起來:"我身上真的着火了,你快去哪弄一塊冰淩讓我抱一抱。

    " 玲玲就站着,想一會,把自己身上僅有的衣裳脫下來,搭到床頭上,拿着濕的毛巾到院裡。

    夜已經到了下半夜。

    過了下半夜,涼氣從地下生出來,從半空降下來,風在院裡打着旋兒吹,院落裡的涼像水井口的冷涼樣。

    月亮不知去了哪,隻有星星挂在莊頭上。

    朦胧着,挂在平原遠處的天空裡。

    村莊裡的靜,冷涼涼地堆在院子裡。

    玲玲就在那靜裡,在那院中央,赤條條地光着身,站在那一桶冷水的邊兒上,用瓢舀着冷水朝着自己身上澆。

    澆了一個遍,澆了一個透,待自己身上打着冷顫了,禁不住地打着冷顫了,就用毛巾擦一擦,穿着拖鞋快步地跑回屋裡去,跑到床上去,貼着叔的熱身子,燙身子,像一條冰柱樣倒在他懷裡。

     她問叔:"爹,現在好些嗎?" 叔說到:"涼快了。

    " 她就讓他抱着睡,用身上的冷涼吸他身上的燥和熱。

    吸他渾身的燥和熱。

    到她的身上被他暖熱了,他又說身上還像着了火,她就再一次跑到院裡去,用冷水澆着自己熱的身,澆到咳嗽了,打着寒顫了,再用毛巾擦一擦,跑回來,又貼着叔的身子躺下來,用冰涼的光身吸着他的燙。

    也就三番和五次,上床和下床,用冷水澆身子,澆到打着寒顫了,咳得不止了,用她冰涼的光身去吸叔的燙,叔的燥和煩。

    到了第六次,把冷身子貼着叔睡時,叔的身上沒燥了,也就睡着了。

     酣甜甜的睡,還打着鼾呼噜,和風箱一樣的鼾呼噜。

     和風箱一樣的鼾呼噜,來自田地的水一樣,泥渾渾地響在屋子裡。

    到來日,日升幾杆時,叔從夢裡醒過來。

    醒了來,渾身酥軟又舒坦,如勞累後洗了一個澡。

    睜開眼,看見玲玲沒有睡在他邊上。

    昨夜兒,她是睡在他的邊上的,光身子,身子涼爽得和一條玉柱樣。

    她是讓他抱着她涼爽的身子他才睡着的,可來日醒來時,她沒有睡在他邊上。

     沒有睡到床鋪上。

    她在床下的屋子中央鋪了一張席,自己穿得齊整着。

    一條月白色的褲,一件新的粉布衫。

    大夏的天,還穿了一雙絲襪子。

    肉色的絲襪子。

    頭發梳得齊整着,像要出門去哪一模樣。

    月亮色的褲,冬日色的粉布衫,肉色絲襪子,還有梳理過的黑頭發,那顔色的搭配又清涼,還清爽,分分明明養着人的眼。

     養着叔的眼,她就躺在一張新草席上睡着了。

     躺在雪雪白白的席上睡着了。

     下世了。

     睡着一樣下世了。

     臉上有些因了忍着苦痛變了的形。

    并不重,變了形的臉上還有許多安祥的樣。

     叔從床上坐起來,看見玲玲那樣睡在地面的草席上,叫了一聲"玲",又接着叫了一聲"娘",見不了應,就忙從床上撲下來,大聲地喚着"玲――"大聲地叫着"娘――"見玲玲和沒有聽見樣,心裡揪一下,想到怕她是已經下世了,沖過去拉着她的手,用雙手抱起她的頭,撕着嗓子喚: "娘——" "娘——" 玲玲在他懷裡不動彈,像一個睡得過熟的女娃樣,頭歪着,朝着他的懷裡歪。

    他就看見她的臉上雖然還有紅,可她的嘴唇已經幹裂了。

    裂了許多口,還又起着一層一塊塊的皮,像蜻蜓翅樣的皮,也就知道她是被高燒燒着了,燒得下世了。

    是因為她昨夜兒用冷水三番五次地澆身子,用井深的冷水澆身子,澆得發燒了。

     高燒不止了,熱病猛地沖上來,犯上來,她就下世了,不能不離開這個世界了。

    不能不離開丁莊和她一口一個爹的我叔了。

    她知道她要下世了,要離開我叔和丁莊,怕因為發燒把睡着的我叔弄醒來,也就下了床,穿了衣,躺在地面的草席上,被熱病發燒燒死了。

     活活燒死了。

     嘴唇如被火烤了一樣焦幹着。

     就死了。

     也就下世了。

    嘴唇焦幹着,也還挂了微微的笑。

     微微一點笑,像對死前為我叔做的事情滿意樣,像為這一輩子滿意樣,挂着微微一點兒的笑,也就下世了。

     死去了。

     也就下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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