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ot哥他心裡恨我和你結婚哩,他真的不願請人挖一個大的墓,想着人死了大小的墓、好壞的棺,其實都一樣,你說我拿他還有啥法兒?"
說:"你想呀,現在别的東西都不貴,就是棺材的價格飛着漲,一口好棺材從四、五百漲到七、八百,他給你我兩口好棺材,算下來就是一千五百塊,讓誰給誰不心疼呢?"
說:"亮,哥不給棺材我一點辦法都沒有。
要下世還是我先下世吧,你活着就能眼看着讓人把墓挖得和院子一模樣,把棺材做得和這磚瓦的房子一模樣。
"
說:"爹,你還是活着吧,要是必須有一個人先下世,還是讓我先下世的好。
"
他們說着話,嘴不停,不停歇地說。
說着就把那疼給忘了。
原是說好夜裡她要一連聲地叫他爹,叫他一百聲的爹,叫着爹好好侍候我叔的,任由了他,由他享受呢。
可現在,她的身子好好着,他的身子不行了,不能再做那事了。
熱病在他身上紮了死根兒,她不和他說話他就覺得身子疼。
本是摔倒了的破皮疼,可熱病讓他的身上沒有一點抵抗了。
沒有了一點抵抗的力,随便一點疼,就會疼到他的骨縫裡。
疼到他的骨髓裡。
每個關節都像刀挖樣,刀剜樣,像有着鐵棍、木棒硬往那關節縫裡插,撬着的疼。
往死裡活裡撬着疼,如同要把他的關節撬開樣。
如同有着一根生鏽的針,針上穿了粗麻線,正順着他的骨髓從下身朝着他的上身穿,疼得他咬着的牙都發了酸,汗在額門上嘩嘩哩哩流。
夜已經很深了,深得如是莊裡的胡同樣,深得如是紮進平原深處一條小路樣。
門外的月,那月色,乳乳的白。
乳白着,從窗戶滲進來。
蛐蛐的叫,也從窗外滲進來。
悶得很。
月色裡,那蛐蛐的叫,白亮的叫,在往日該是涼蔭蔭的叫,可是這一夜,卻是悶得很,叫聲熱得很。
因了疼,叔的心裡像是着了火。
像是堆着一爐大碳火。
能鍛鐵的火。
他一會把身子蝦米樣爬着弓在床中央,屁股翹到半空裡。
一會又倒在床鋪上,死蝦米樣倒在床中央,身子卷成一團兒。
死蝦米樣卷成一團兒。
再一會,仰躺着,把雙膝彎在半空裡,雙手死死地抱着兩個疼成蒼黃的膝蓋骨,人像仰躺着的死的蝦。
死久了的蝦。
隻有把身子弄成死蝦樣,他的疼才會輕一些。
輕一些,也還是得不停嘴地叫:
"玲,我活不成了呀?"
"娘,你再給我吃點兒止疼藥。
"
他喚着,把床上的單子揉成了一團兒,身上的汗,讓他和單子沾在一塊兒。
玲玲不停地給他擦着汗,不停地給他說着話。
撿那他最能聽進去的說。
聽進去了他的疼就會輕一些。
聽不進,他就用拳頭擂着枕頭喚:
"我快疼死了,你還給我說這呀。
"
她便慌忙用濕毛巾擦着他身上的汗,給他換個話題兒。
說:"爹,你别生氣,我問你一個事。
"
他就扭頭望着她,額上的汗一閃一閃的亮。
問:"爹,你說宋婷婷到底和她娘家莊裡誰好呀?"
他就說:"娘,你是不是還嫌我身上疼得不夠啊。
"
她就對他笑:"她倆再好也好不過咱倆呀。
"
他看着她的目光柔和了。
她就說:"我給你叫爹,婷婷會朝那男人叫爹嗎?"
說:"你朝我叫娘,那男人會讓向婷婷叫娘嗎?"
說:"爹,我是你媳婦,可你想讓我是你媳婦了,我就是你媳婦,在學校、在麥地,在學校外的田頭上,在麥場屋和麥場上的哪,無論是白天,還是大黑夜,隻要你想要,我從來沒有說過一個不字兒,從來都是順着你。
"說:"想吃甜的我給你做甜的,想吃鹹的我給你做鹹的。
做飯沒有讓你近過竈,洗衣沒有讓你濕過手,你說我對你好不好?"
并不等我叔回答啥,像她問話不是為了讓他答,隻是為了自己問着說:"這是我給你做媳婦。
可你讓我給你做娘了,我每夜都像娘一樣抱着你睡覺,把奶放到你嘴裡,還拿手在你身上拍,像哄孩娃樣一直拍到你睡着。
"說:"亮,你想想,——你讓我給你做閨女,我一口一個爹,叫你像叫親爹一樣兒,每天都要叫你十幾聲的爹。
有一天,"她頓了一會說:"有一天,我私下裡數了數,我最少叫過你五十聲爹,可你才叫了我一聲娘,還是為了讓我給你洗腳才叫了一聲娘。
可你叫我一聲娘我就滿足了,又是給你洗腳又是給你去倒洗腳水。
半夜我都睡着了,你又叫醒我,我還洗了身子侍候你。
"說:"你說吧,亮——哥——爹,你說我是對你真好還是假好呀?"
她就望着他,像望着一個對不起她的人。
"你說呀,我是對你真好還是假好呀?"
他知道她是對他真的好,也知道自己也是真的對她好,可經了她這麼一排兒的話,卻又覺得果真是他哪裡有了對不住她的事。
有了傷了她的事。
好像那事肯定他做過,隻是他一時想不起來了那樁事。
那些事。
讓他隻好有些對不住她的望着她,像望一個埋怨兒的娘,埋怨哥的妹,抱怨弟的姐。
她就坐在床邊上,穿了短的褲,小的褂,拉着他的手,把他的指頭在她手裡分過來,重又拔回去,像她在數着他的手指頭,像她壓根忘了她在捏着他的手一樣。
望着他,臉上泛着紅的光。
人已經很瘦了,可那紅光在她臉上還厚着,像一個怕羞的姑娘第一次和一個男人坐得那麼近,說了貼心挖肺的話。
屋裡的光,柔柔地鋪在屋子裡。
前半夜,屋裡有着蚊子的飛,現在蚊子像卧在哪裡聽她說話了,不動了,讓屋裡一片柔靜着。
柔柔的靜着了。
溫柔柔的靜着了。
叔的身子不再像蝦米那樣卷。
不再像蝦米那樣卷着了,他的腿直直伸開來,側着身,頭在枕頭上,不說疼,也不說屋裡熱,聽着嬸的話,像孩娃兒在聽一個姐在講着故事樣。
像聽娘在講過去他做的現在忘了的事情樣。
她就說:"爹,我對你這麼好,你還一口一口說,我活不成了呢,我活不成了呢。
你咋活不成了呢?熱病死了那麼多的人,不是都是肝疼的下世快一些,胃裡、肺裡鬧得下世慢一些,發燒不止的下世再慢些,骨頭疼的下世更慢些。
你肺裡、胃裡都好着,肝上也沒見你說過有毛病,你咋能說下世就真的下世呢?"
說:"你這是下世最慢的骨頭皮肉疼,還又這麼叫着下世的話,這不是自己不想活了嗎?不是自己要把死給招來嗎?你把死招到床邊幹啥呀?是我玲玲對你不好你想早些離開我?還是你覺得人有熱病活着沒味了?"
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