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的刀口兒,彎腰蹲在案闆下,豆料似的汗珠便密密麻麻地布在了他的額門上。
爺從夢裡掙出來,抄近道跑到叔家裡,推開院落門,果真看見院子中央擺着那個桶。
白鐵皮的桶。
桶裡還有半桶的水,水瓢船樣在那桶裡漂。
知了的叫,從院裡桐樹上朝着下邊落,像是落着熟透了的果。
就在那漏下的一團一圓的日光裡,地上有從竈房出來到了上房的血。
一條紅線似的血。
滿院子都是血的氣。
爺在院裡愣一會,隻一會,又慌忙朝着上房屋裡跑。
箭步着跑。
沖進屋子裡,就看見叔已經死在了玲玲的身邊上,和她并着肩,仰躺着,腿上的血流在了玲玲的裙子邊,使她的裙邊開滿了花。
安葬的事,是一場收拾人的門面的事。
也是巧,也是事情被人趕着朝着一堆擠。
叔死了,躍進的弟弟丁小躍,也在那天那時死掉了。
玲玲死時候,偏巧賈根柱的弟弟賈根寶,也在那個時辰死掉了。
死了四個人,下世四個人,莊裡安葬的人手不夠用。
爺去莊裡請人挖墓時,所有的人都說對不住,都說已經被賈主任或丁主任先一步地請過了。
說要能把叔和玲玲的屍體放幾天,多放兩天或三天,待把紅禮和根寶埋了後,才能去幫着挖那叔和玲玲的墓。
說:"根寶比玲玲早死一會兒,小躍比丁亮早死一會兒,埋人也得有個先來後倒的事。
"
爺就去了根柱家。
請根柱把家裡多出的人手擠出幾個來,幫爺把叔和玲玲安葬掉。
根柱就望着我爺半天不說話。
最後開口道:"你回去問一下你家老大吧,聽說别的莊裡熱病委員會的主任們,因為對熱病管得好,上邊都獎給一口好棺材,可我和躍進咋就沒有哩?"
去了躍進家,請他把多出的人手擠出幾個來,躍進就仰臉看着天,問了我爺說:"叔,别的莊幹部,上邊都給發了一口好棺材,輝哥咋不給我和根柱發?"
爺就從根柱家裡走掉了。
從躍進家裡走掉了。
回到家,守在叔和玲玲的屍邊上,望望天,看看地,等着我爹從城裡趕回來。
爹在黃昏以後趕回來,看了叔和玲玲的屍,歎下一口氣,出來和爺對臉坐在叔家院落裡,悶着頭,不說話,月光融融地在莊裡、院裡鋪散着。
叔和嬸——和玲玲并排躺在上房正屋的兩塊門闆上。
屋裡屋外的靜,像沒有了活的人,直筒筒靜到下半夜,聽到去幫着賈家和躍進家裡挖墓的人從莊外走回來,搭門前走過去,爺才擡頭看着爹:
"不能不埋呀,多放一天人都放臭啦。
"
說:"輝,你都看了出來啦,不是人手不夠哩,是莊裡人都在看我們丁家出醜呢。
"
說:"要早聽我一句話,你能給丁莊人跪下磕個頭,說聲對不起,事情也不會到了今天呀。
"
爹便慢慢從爺的對面站起來,看看爺,看看叔和玲玲的屍,用鼻子哼一下,說:"爹——放心吧,你看我不用丁莊一個人,不用丁莊一張鍁,怎樣把弟和玲玲氣派派地埋了吧。
"
說完這句話,爹就從叔家院裡走出來,腳步上的力,像是能把地上踩出坑,像是不小心踢着一個石頭、一塊磚頭來,能把石頭、磚頭踢出莊,踢到黃河古道的那邊去。
就走了。
留下爺在守着叔和玲玲的屍。
一夜的靜,沒有啥兒想不到的事,可在來日天剛亮,就從外莊來了十幾條的漢。
都是鄰村鄰莊的壯漢子,大的不到四十歲,小的不低于三十歲,正是出力幹活的好年齡,還都是各村各莊專門蓋房挖墓的好土工。
他們由一個七十歲的老人領帶着,到丁莊,用一天一夜的功夫就把叔和玲玲的墓給挖好了。
在莊南偏西我家的墳墓上,在我奶的墓下邊,先挖出一個很深的墓槽道,再從槽道開出一個門,由門往裡挖,挖出了一大間房似的墓屋來。
娃得那墓屋比一般的墓洞大許多。
說起來,眼下正是平原上的熱病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