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和樹的飄葉一樣多,頻頻着,墓都不得不挖得比往日小一半,可是叔的墓,雙人墓,卻比往日沒有熱病時的雙人墓還要大得多。
大許多。
單是大也就不說了,更為要緊的,是在那一間屋似的墓壁上,這十幾個土工中最年長的人,他竟用刀、鏟和一張小鐵鍁,在一面沙土混合的泥壁上,刻挖出了整面牆的東京城市圖,圖中有東京著名的龍亭和鐵塔,有潘家湖和楊家胡,還有大宋時期修下的相國寺、包公祠和大禹治水廟,使那墓牆顯得古色又古香,如一副雕刻着的宮廷畫。
在另一面的墓壁上,則刻了東京的高樓和大廈,有廣場,有噴泉,還有市政府和市委的辦公樓。
還有那條著名的商業步行街。
街面上是一個挨一個的攤位和人流。
左面的舊圖墓畫取名為"宋城",右面的新圖墓畫取名"新東京",字也都刻在畫的正頂上。
畫和字雖然不如紙上的筆墨細,可在這墓中刻畫畢竟是平原上很少有的事。
是天下的奇聞活生生地來到了丁莊裡,于是那消息就在丁莊傳開來,就有人開始去那墓裡看。
一團一夥地去那墓裡看。
看完了,出來說那墓是如何好,刻工雕匠如何的巧,龍亭柱子上的龍和麒麟如何的漂亮和有神。
商業街上的人流中好像還有吵雜聲。
如此這樣的話,一個傳一個,老的少的都去看,如去參觀突然從地下挖出的宮殿樣。
第三天,是要下葬埋人的日,人都去我叔的墳上看,如看一道地宮的景。
平原上的日頭那時剛将升起來,東邊地平線上汪着的紅,如是一面紅的湖。
着了火的湖。
莊稼地,地裡到處都是耀眼的光,筷子高的小麥都是金黃的棵。
還有地邊上的草,都如玉雕的肥綠瘦黃樣。
那時候,叔的雙人墓,在我家那一大片墳墓的最下邊,從雙人墓裡挖出的沙土堆在墓口兩邊上,被人踩實了,可新土的氣息還濃烈烈的香甜着。
莊人們就從那墓槽道裡走下去,看了上來啧啧嘴,說些話,又讓另一批的莊人下去看,上來問着說:
"信了吧?"
上來的人點點頭:"這丁亮和玲玲死值啦。
"
或者說:
"誰給我挖上這個墓,讓我得一百次熱病都可以。
"
也就這時候,幫着賈根柱和丁躍進兩家挖墓的莊人走來了。
丁莊最好的土工泥匠走來了。
莊人們就給他們讓了道,讓他們下去看了墓,參觀地宮樣。
爬下去,再上來。
下去時臉上是不相信的色,上來時,臉上挂着心悅誠服的笑,望着一直坐在墓邊守墓、守工具的一個三十歲的匠人說:
"是你刻的呀?"
"是我伯。
"
"你伯從哪學得這手藝?"
"祖傳呀。
"
"能請你伯去那邊的墓裡刻刻嗎?"
三十歲的小夥就望着丁莊四十歲的土匠說:"這是官墓呀,過去的人當官當到四品死了才能在墓壁上刻圖畫。
現在雖不用官到四品了,可誰請我伯刻墓得讓上邊蓋章批條子。
沒有上邊批條子,下邊的人死了,誰也不能随便刻這官家墓。
"
問:"那這丁亮死了咋就能刻官家墓?"
說:"他哥丁輝當了縣熱病委員會的主任啦。
"
也就不再說啥兒,莊裡的土匠也就撤着回丁莊。
這當兒,日頭慢冉冉地升上來,到了葬人的裝殓時,墓地上的莊人都該回去裝殓葬人了。
這當兒,丁小躍和賈根寶的棺材早就擺在了各自家門口。
那是自丁莊有了熱病後做的兩口好棺材,都是大桐樹做的桐木棺,四寸厚的闆,三寸厚的柏木檔,檔上刻了盆似的"奠"字和"祭"字,字上塗了白的金粉還有黃金粉,像兩朵盆大的金銀花。
根柱和躍進給各自弟弟挖的墓,确實沒有我爹給他弟挖的那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