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然無動,而不知身所在焉。
若就此而為文以紀之,則十百倍于《春明外史》之多可也。
然而,今何在者?皆已悠悠忽忽,僅留千萬分之一作為回憶而已。
不亦哀哉?吾如是,吾知讀《春明外史》者亦莫不如是也。
不但如是而已,則在此五十七月中,愛讀《春明外史》者,生離者或當有人,死别者或當有人,即遠涉窮荒,逃此濁世,或幽居國地,永不見天日者,或亦莫不有人。
是皆吾之友也,吾竟不能以吾友愛讀者,獻與得卒讀之,使其生平,多亦未了之緣,此又吾耿耿于心,揪然不樂者矣。
由前言之,可樂也。
由後言之,乃不勝其戚矣。
一下裡巴人之小說成功,其情形且如此,況世事有百千萬億倍重于此者乎?信夫,天下之事有相對的而無絕對的也。
吾書至此,人或疑而問曰:然則子書之成也,樂與威乃各半焉,果将何所取義乎?吾又欣然曰:與其戚也,甯悅焉。
夫人生百年,實一彈指耳。
以吾書逐日随寫五六百言,費時至五十七月而書成,似其為時甚永也,然吾于書成後之半歲,始為此序,略一回憶,則當年磨墨伸紙,把筆命題,直如昨日事耳。
時光之易過如此,人生之歲月有涯,于此一彈指,棄可用心思耳目手足不用,聽其如電光火石,一瞬即滅,不亦大可惜耶?今吾在此若幹年中,将本來勢将盡去之腦之目之手,于其将去未去以成此書,造化雖善弄人,而吾亦稍稍獲得微迹,而終于少去須臾,是終可慶也。
且讀吾書者,因而喜焉,因而悲焉,因而相與讨議焉,亦将其将去未去之腦之口之目之手,以盡一時之适意,亦未始非好事也。
不甯惟是,而最大之效用,且又可于若幹時候忘卻日日追逐之死焉。
夫人生之于死,拒之有所不能,急而覓死,人情又有所不忍,坐以待死,亦适覺其無聊者也。
然則人生真莫如死何矣。
茲有一法焉,則盡心努力,謀一事之成,或一念之快,于是不知老之将至,直至死而後已,遂不必為死拒,為死不忍,為死而無聊矣。
識得此法,則垂釣海濱,與垂拱白宮,其意無不同。
而吾之作小說,與讀者之讀小說,亦無不同也。
容有悟此者乎?則請于把盞臨風,高枕燈下,一讀吾書。
更不必遠涉山島,而求赤松子其人矣。
十八年八月二十二日由沈陽還北平,獨客孤征,鬥室枯坐,見窗外綠野半黃,饒有秋意。
夕陽亂山,蕭疏如人,客意多暇,忽思及吾書,乃削鉛筆就日記本為此。
文成時,過榆關三百裡外之石山站也。
張恨水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