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枝煙卷過來。
他本不抽煙,但是拒絕不抽,一來不好意思,二來又恐怕犯了規矩,隻得接了。
那花君便擦了一根火柴,替楊杏園燃煙,一面含笑問道:”貴姓?“
楊杏園卻老老實實說了一聲“姓楊”。
便一面偷眼看他們三人怎樣。
他們三人坐下,自己也坐下。
他們三人喝茶,自己也喝茶。
那花君依次問到江大化、淩松廬時,他二人卻随便說了一個假姓。
楊杏園心裡卻很奇怪,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說謊。
這時花君和何劍塵坐在一張沙發上,耳鬓厮磨,正在那裡低聲軟語。
淩松廬道:“好!
你們那裡情話喁喁,把客都扔在一邊。
“何劍塵笑道:”哪裡是什麼情話。
我們是在這裡辦秘密交涉。
“花君将何劍塵的大腿輕輕一拍,笑道:”啥個秘密交涉!亻奈又瞎三話四。
“因指着楊杏園道:”你看人家多規矩!“何劍塵道:”人家是個十足清倌人,自然規矩了。
“說到這裡,忽然門簾子掀起了半邊,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倌人,探了半邊身子進來,叫了一聲”五阿姐“,看見有人又縮轉去了。
何劍塵問道:”是誰?“花君道:”是梨雲老七。
“何劍塵道:”你叫她進來坐坐。
“花君道:”好,我去叫她來。
“說着一掀簾子出去,就半推半送的,将梨雲推了進來。
楊杏園一看,隻看她一張鴨蛋臉兒,漆黑一條辮子,前面的劉海,梳到眉毛上,越顯得這張臉雪白。
身上穿了一套月白華絲葛夾襖夾褲,真是潔白無瑕,玲珑可愛,不愧梨雲二字。
楊杏園在那裡賞鑒梨雲,梨雲也打量楊杏園一番,二人是不覺打了一個照面。
何劍塵對楊杏園笑道:“我見猶憐,誰能遣此?”梨雲對何劍塵道:“亻奈說啥末事?”何劍塵指着楊杏園道:“這位老爺是清倌人,你也是清倌人,我打算要做一個紅媒。
”梨雲低頭一笑,順手在桌上碟子裡,抓了幾粒瓜子,一粒一粒的望何劍塵身上抛來。
說道:“亻奈格個人,總歸呒不好閑話格。
”何劍塵隻是格格的笑。
幸得有梨雲如此一鬧,要不然,楊杏園倒是真有點不好意思。
這時,忽然有一個二十歲上下的姑娘進來,對淩松廬說道:“我在外邊剛剛出條子回來。
在房門外頭,就聽見你的聲音,你怎麼不上我房間裡去?“淩松廬道:”一進門,就被老五拉進來,反正遲早要到的,你又何必忙?“說到這裡,忽然掀天掀地起了一陣大風,隻吹得富扇格格的響。
楊杏園一看手表,已經九點三刻了。
因對淩松廬道:”我看你們三位,還有得周旋。
我是辦事的時候到了,不能奉陪。
“淩松廬哪裡肯依。
何劍塵原知道楊杏園今日沒事,但是看見他坐在此地,局促不安,心想不如等他走了罷。
因對淩松廬使個眼色,淩松廬隻得放了。
楊杏園一出房間,恰好梨雲在過廳裡打電話,她見楊杏園出來,手上拿着耳機在那裡報号頭,眼睛卻望着楊杏園,對他點頭,微微的一笑。
楊杏園被梨雲對他這一笑,心裡不免一動,也就一笑。
出了松竹班,自己的車子,已經在門口等候。
坐上車子,不多的路,就到了會館。
進得院子來,隻見滿地雪白,都是梨花片。
這時風已息了,天上的半輪新月,微雲淡抹,照着院子裡,卻是昏暗不明。
楊杏園不覺歎息道:“咳!這花還沒開到三日,就被幾陣風刮得這樣狼藉不堪,真是可惜。
”在院子裡不免徘徊了半天。
進得屋子來,長班跟着進來泡茶,順手遞了一封信給他。
他拆開來一看,是同鄉會的知單,上寫着“明日為清明佳節,凡我旅京鄉人,例應往永定門外皖中義地,祭掃同鄉前輩,事關義舉,即懇台駕于上午八時前,駕臨會館,以便齊集前往為盼!皖中旅京同鄉會啟。
”楊杏園想道:“同是天涯淪落人,一生一死,也值得祭掃一番,我明天就抽出一天的工夫,往城外走一回罷。
”想到這裡頗有點詩興,便坐下來,拿一張八行來起草詩稿。
卻隻寫了“十年寒食九天涯,一樣春風兩鬓華”十四個字,老接不下去,便丢了筆,走到院子裡來散步。
那半輪新月,由破碎的梨花樹枝裡,射在白粉牆上,隻覺得凄涼動人。
那樹上的梨花,一片兩片的,隻是飄飄蕩蕩,在這沉沉的夜色中。
落了下來。
楊杏園看見這種夜景,又不覺得了兩句詩,共十個字,是“殘枝篩碎月,微露滴寒雲。
”下面正想描寫這落花的情形,隻是背着手,在梨花底下踱來踱去。
這時大風雖然息了,不時尚有一陣一陣的微風吹過,偶然間風大一點,吹得那将落未落的梨花,簌簌的撲了楊杏園一身。
覺得身上很有些冷,便進了屋子,喝一杯熱茶。
自己不覺自笑道:“偶然閑一點,不自在一會子,做個什麼詩,這不是自讨苦吃麼?”又想道:“要是早兩年,在家裡閉戶讀書的時候,像今夜的情景,大可做上幾首詩。
這幾年幹這新聞事業,風情完全是減少了。
我想人生在世,要有點著作,也要有些福分呢。
”又轉念道:“人家說妓女都是下賤不堪的人,像我看今日那個梨雲,就覺得小鳥依人,很是可愛。
要在早兩年,我又要做幾首紀事詩了。
”一個人坐在燈下,隻是想,不覺已是十二點多鐘。
想道:“這是何苦?睡罷。
”便鋪床去睡。
誰知上床之後,老睡不着,那梨花片,被風吹着,打在窗戶紙上,一陣一陣,聽得清清楚楚。
忽然間何劍塵跑了進來,叫道:“杏園!杏園!貴客來了。
”楊杏園一看,隻見梨雲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