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杏園這一喜,真是喜出望外,而且似乎和梨雲很熟,便牽着她的手道:“我這裡已經有個梨雲,你來了,卻是兩個了。
”梨雲道:“還有一個在哪裡?” 楊杏園指着窗外的梨花道:“那不是一個麼?”梨雲道:“你有了它,還要我作什麼?”撒開手就走。
楊杏園趕緊就追,追到一個海邊上,梨雲就望海裡一跳。
楊杏園這一急非同小可,滿身汗如雨下,口裡隻叫“救人”,叫了好久,無人答應。
忽然睜開眼睛一看,原來還睡在床上,心裡還隻是跳個不住。
睡在枕頭上,閉目一想夢景,曆曆還在目前。
再要睡時,又睡不着,看一看窗外,已經紅日滿窗。
披衣起床,漱洗方畢,早聽見那邊正廳上,人聲嚷成一片。
就中有個嗓子最大的,一直嚷進楊杏園院子裡來,說道:“楊先生起來沒有,今天我們一路出城去,好不好?”楊杏園往窗子外一看,原來是同會館住的徐二先生。
這人歡喜趕熱鬧,遇着館裡的合作事情,像撇蘭啦,湊份子唱話匣子啦,邀角打撲克啦,十回有九回是他領袖。
他雖然是在衆議院當個小書記,館裡的長班也叫他一聲老爺。
他又專喜歡和闊人往來,很傳染了些闊人的臭味,因此上同館的人,都和他起了個徽号,叫做徐二總統。
會館裡同人,要是有共同的行動,若沒徐二總統在場,那就大大的減色。
今日同鄉出城去祭掃義地,自然少不了徐二先生這一角,所以一清早,他就滿會館宣布召集的命令,把人全吵起來了。
楊杏園一見是他,隻得答應道:“早起來了,徐二先生也出城去嗎?”徐二先生一面說着,一面走進來,說道:“我自然去,但是這遠的道,車夫伯拉不動。
我昨日晚上,打了一個電話給王都統,問他借了一匹馬騎。
這是阿拉伯種,又高又大,是王都統的坐騎,他的馬車,都舍不得這匹馬拉。
他肯借給我,總算是十二分的情面。
”徐二先生如數家珍的說了下去,很是有味。
長班氣籲籲的跑進來說:“徐老爺,快些去,那王都統的馬夫說,小馬夫出來還馬,私自給你把馬拉來了,他并不知道。
倘若都統知道了,他的飯碗靠不住,硬要牽回馬去。
我說是徐老爺和王都統借來的,他說沒有這回事,都統不認得你,已經把馬牽去了。
”徐二先生聽了,罵道:“混賬東西,胡說!”便罵着走了。
楊杏園看了不覺好笑。
心想,“我何必同他一處鬼混。
不如找黃别山兩個人一道,先走一步,省得一路胡纏。
”因便走向黃别山屋子裡來。
黃别山正把一個大燒餅,分作兩片,夾着一根油條,作一小卷,隻望口裡塞。
左手提着一把泥金壺,斟了一大杯黃茶放在面前。
楊杏園道:“你這人飲食上太不講究,這樣苦省,也不知道你每月賺的幾十塊錢,作什麼用了?”黃别山笑道:“罷罷罷!我們不能和你們闊少比,清早起來,什麼牛乳點心,鬧個不清。
”說着,把未吃完的燒餅一指道:“我每日清早,四個子兩套,也是一樣充饑。
我是有名的黃癟三,越窮越名副其實。
我們在上海鬧革命的時候,三個銅闆,在湖北老館子裡吃碗清湯面算一餐,也過去了。
” 楊杏園笑道:“一招上你的窮話,就是一大堆,讨厭已極。
今天上義地裡去,我懶和他們一陣,我們兩人先走一步,好不好?”黃别山道:“我本不願和他們一陣去,既然你來邀我,那我們就先走,但是我要實行不坐車主義。
”楊杏園道:“來去三四十裡,路太多一點,我陪你走到永定門,再雇驢子如何?”黃别山隻得勉強答應,便吩咐了長班,鎖住房門,二人出了會館,向永定門而來。
到了城門口,兩人各雇了一頭驢子出城。
這時,鄉村的柳樹,都已重青匝翠,村
村莊口上,有口井,井上有個打水辘轳,辘轳旁邊,一棵淺紅的杏花,開得非常的茂盛。
一個鄉下婦人,正在杏花底下汲水。
楊杏園把鞭子指着那婦人道:“我看他們真是圖畫中人,可惜她一點兒不知道。
”黃别山笑道:“因其不知,此村婦之所以為村婦。
若這班人都風流自賞起來,我們不必穿衣吃飯了。
”他們騎在驢子上,說說笑笑,早抄上小道。
見前面柳林裡,現出一道白粉短牆。
轉進柳樹林子,一個八字大門,便是義地的大門口。
下了驢子,那大門裡的狗,聽得生客說話聲音,汪汪的吠了出來,随後就走出一個莊稼人。
他看見客來,料是來祭墓的,轉身就望裡面報告去了。
楊杏園看這大門口,也挂了兩塊牌,一邊是“義園重地”,一邊是“閑人免入”,他心裡已覺得多此一舉了。
走進門,看這個廳的牆上,橫七豎八,貼了許多布告。
楊杏園一看,上面寫道:為出示曉谕事,照得本義地,均系狀元,翰林,進士,員外郎,欽加一品街,巴圖魯,耀武将軍,大同府知府,直隸州,一切名人安埋之處,自應細心照應,本管理員接事以來,更慎重其事。
隔村頑童,雞豬牲口,均須禁止入内,特谕爾園丁知之。
此谕! 中華民國十年四月二十四日皖中義地管理員王印楊杏園看那管理員字樣之下,還有一塊四方的朱印,一塊小的長印。
仔細一看,方印是“皖中義地管理員”七個字,長印是“皖中義地”四個字。
再要看那些布告時,裡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