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不敢到議員老爺面前去持虎須的。
”楊杏園道:“你還是另請高明,我實在不願幹這颠倒陰陽的生活。
”
楊杏園雖然這樣說,無奈舒九成再三地說他沒法,隻好答應暫幫幾天忙,舒九成才安心去了。
到了第二天,将晚飯吃過,便往鏡報館來。
到了報館,給門房一張名片,他就引進編輯部。
隻見舒九成和一群人圍着大餐桌子在那裡談話,他看見楊杏園來了,便給一個連鬓胡子滿臉酒泡的人,介紹過去。
說道:“這是楊杏園先生。
”
又對楊杏園道:“這就是文兆微先生。
”楊杏園一看,隻見他頭上戴一頂獺皮帽子,是特制的。
那帽子上面,兩邊兩塊獺皮,一頭闊而圓,一頭長而窄,像把切菜刀一樣。
身上穿一件芝麻呢大衣,袖口隻有四寸大,裡面的皮袍子,像塞枕冰瓤似的,塞在裡面。
那件大衣,雖然技在身上,卻是綁得鐵緊,鈕扣子實在也扣不起來了。
楊杏園想道:“從前我聽說甄佩紳那樣愛他,以為文兆微必然是個時髦政客,儀表非俗,原來不過如此。
”這時,舒九成又和楊杏園介紹三位同志,一位是王小山,一位是駱亦化,一位是文福途,是文兆微先生的令侄。
這三位裡面,以王小山先生最負盛名,他做得一手好新詩,詩學專刊上,常有他的大作。
他在詩學上,有一個大發明,就是用那極複雜的文法,和極悠揚的調子,作出獨句詩來。
這種詩,每首隻有一句,不是用過一番敲練工夫的人,那是作不出來的啊。
楊杏園和他們見了面之後,從這天起,就在鏡報館開始工作。
有一天,楊杏園因事進城,到報館裡早一點,隻見編輯室裡靜悄悄的,堆了一桌子稿子,全沒有開封,王小山一隻手裡拿着一本書,一隻手插在大衣袋裡,在電燈下擺來擺去,搖着頭口裡不住地念道:“孔雀東南飛呀,五裡一徘徊呀,十三能織素啦,十四學裁衣羅。
”楊杏園道:“王先生,好濃詩興啊!”王小山笑道:“無聊得很,念着好玩。
密斯脫楊,你對于詩學上,也有一些研究嗎?”楊杏園笑道:“略懂平仄而已,算不得會。
”王小山道:“密斯脫楊,你這句話,大有語病。
作詩講究平厭,那是死的文學,是國渣派所幹的事情。
作詩和懂得平民不懂平仄,那是絲毫無有關系的。
作詩隻要有自然的情景,調子和諧與否,那已經落了下乘了,何況還講究平仄,要死闆闆的七個字五個字一句哩。
“楊杏園聽了這話,正要申辯,隻聽見牆上的電話機,叮令令的響了起來,王小山趕忙走了過去接電話。
他說道:”喂!鏡報,哈哈!密斯陳罷?我是小山啦。
“楊杏園在一邊聽見,知道他們是說情話,不便在這裡偷聽,便走出編輯部來。
想道:”這九号俱樂部,報上登得鬧轟轟的,這和那裡,隻隔~個院子,我還沒有看見過它的内容,趁着沒有事,我且走過去看看。
“想畢,便從院子裡的小門,踱了過去。
繞過走廊,先是三間屋打通了的一個客廳,屋子中間,有四張大餐桌子,拼成一張長案,上面蒙了雪白的毯于,桌子的四圍,沿邊擺了幾十套茶碟、茶杯,這大概是他們議員老爺會議的所在了。
走過這客廳,又走過兩進正房的外面,屋子裡面,電燈也沒有扭亮,黑洞洞的不見一個人。
他想道:“怎麼着?這裡面,就是這樣冷冰冰的嗎?”正狐疑間,忽然一陣笑談之聲,從後面出來。
他順着聲音轉過去,又是一個院子,上面一列大屋,裡面人聲喧嘩,電光燦亮,知道是來到了議員聚會的地方了。
心裡想,我又沒有什麼熟人,進去作什麼呢?正要縮腳轉去,來了裡面的一個茶房。
他道:“楊先生,總不見你過來,何不進去坐坐。
”楊杏園道:“等我瞧瞧熟人多不多,别忙進去。
”說着便走到玻璃窗外,隔着一層同紗朝裡望去。
隻見右邊另外是一間房,這邊和中間,卻是通的。
中間一套桌椅,有四個人在那裡叉麻雀牌。
有一個胖子背後,站着一個時髦裝束的妓女。
那妓女一隻手搭在胖子肩膀上,一隻手扶着桌子旁邊的茶幾,把她的頭直伸到胖子耳旁邊,去看桌上的牌。
胖子扭轉頭來,兩個人的嘴,正碰一個正着,頓時滿桌的人伸着腰哈哈大笑。
那妓女不肯依他,便捏着拳頭,在胖子胳膊上亂打,随身便歪到他懷裡去,身子亂扭。
胖子放下牌,就是一樓,哈哈哈笑個不了。
楊杏園再看左邊,隻見四方擺下許多躺椅,有幾個人睡在椅子上,吸着紙煙,指手畫腳,在那裡說話,說什麼卻聽不出來。
還有兩個人,一個人和一個妓女,擠着坐在椅子上,交頭接耳在那裡說話。
有一個人,睡在椅子上,望着他們吟吟的微笑。
他右腿架在左腿上,搖個不定,把一隻手,放在右腿上,拍一下,三個指頭換着點三點,一張嘴上下直動,大概在那裡唱二黃慢闆。
正看得出神的時候,忽覺得一陣香味撲鼻而來。
四圍一嗅,正是那右邊房裡出來的,便挨着窗子走到右邊來,仍舊隔着網紗,朝窗裡望去。
隻見正面一張銅床,雪白的褥子上,放了一套鴉片煙家夥,有兩個人睡在那裡燒煙。
橫頭放了一張橫木炕,正點着煙燈,一個人側着身子對燈橫睡在上面,一隻手三個指頭夾了一根煙簽子,放在大腿上,一隻手捏着半個拳頭,伸出一個無名指,直伸到燈邊下去。
他的眼睛已閉着了,正是一口煙沒有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