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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回 滿面啼痕擁疽倚繡榻載途風雪收骨葬荒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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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隻到廂房裡去睡,巴不得馬上就把棺材擡出去。

    楊杏園說是後日就擡走,她極力贊成。

    阿毛不知道她害怕,還說道:”也要看看日子吧?“無錫老三道:”而今民國時代,不講究這些。

    “阿毛道:”我還打算打掃打掃屋子呢! 這樣一說,也可以不必了。

    “楊杏園本來想在梨雲靈位前,多徘徊一刻,聽見她們這些話,又好氣,又難過,對着梨雲的靈柩長歎了一聲,就回去了。

     到了第二日,雇了十二名杠夫,前去擡靈,自己雇着一輛馬車,随着跟到梨雲小房子門口來,自己也懶得再進那個門子,就坐在車上等着。

    一會兒工夫,隻見吳碧波何劍塵坐着兩輛人力車,飛快的趕到門口停了。

    楊杏園便在車上招呼道:“在這裡。

    ”他們走過來,隔着車子窗戶站着,都埋怨着道:“你這事怎麼一點兒不告訴我們?我們剛才到你那裡去,才聽見說的,就趕來了。

    許多朋友,都要送殡,還有人主張開追悼會呢。

    ”楊杏園道:“我和她也不過相逢淪落,一番朋友的交情,我收葬她,盡其心之所安罷了。

    要大鬧起來,豈不叫人家肉麻?”何劍塵道:“雖然這樣說,像我和碧波,你不應該不通知。

    ”楊杏園道:“不是不告訴你們,我就怕你們說了出去。

    既然來了,不可埋沒你們的盛意,就同坐這輛車,送她一程罷。

    ” 吳碧波道:“你為什麼不進去?”楊杏園道:“少見這些龜鸨,少生些氣。

    我已經和她們沒關系了,進去作什麼?”說着話,讓他們進車來坐着。

    這時,街上電線杆上的電線,嗚嗚的響,天色黑沉沉的,已經刮起風來。

    街上行人稀少,空蕩蕩的,清道夫潑在地上的水,和土凍了起來,又光又滑。

    楊杏園在車裡伸頭一望,雲黑成一片,天都低下來,一點日色沒有,卻有一陣烏鴉從頭上飛過去。

    趕快縮回頭來說道:“哎喲!冷得很,怕又要下雪。

    ”三個人在車裡坐談了片刻,大門裡面一陣喧嘩,靈柩已經擡了出來,馬車便跟在後面,慢慢的走。

     這時,天越發暗得緊了,半空飄飄蕩蕩,已經下起雪來了。

    這義地本在永定門外,在一片曠地的中央。

    靈柩走出外城來,一到曠野,雪更下得大。

    楊杏園從車裡望外一看,早些日子留下的殘雪,東一片,西一塊,兀自未消,加上這一陣大雪,路上又鋪成一片白,路邊葦塘子裡,收拾未盡的敗蘆被風一吹,又被雪一打,隻是發出那種瑟瑟的響聲。

    這大雪裡,路上哪有一個人走路?靜悄悄的,惟有那班擡靈柩的杠夫,足下踏着積雪之聲一陣一陣的可聽。

    這風雖然是從後面吹來,那風刮着,隻是在馬車面前打胡旋。

    那雪越下越密,變作了一片雪霧。

    遠處的村莊樹木,在這雪霧裡,隻看見些模糊的黑影。

    就是近處的村莊,在雪裡也是聲息沉沉,不見一點響動,有些烏鴉喜鵲,在莊前地上找食物,看見人來,便哄的一聲飛了去。

    楊杏園對吳碧波道:“記得上年清明節,我們一路騎着驢子回去,翠柳紅杏,随路迎人,看着多麼有興趣。

    今天大雪裡,重過此地,真是恍如隔世。

    明年的清明,我是要來的,人生聚散無常,不知道那個時候,我們再能夠同坐着一輛馬車前來不能?”吳碧波道:“清明到如今,也不過兩三個月,何至于有什麼變動?”何劍塵道:“這話不然,譬如半月前,誰想到會把活潑潑的梨雲,在雪地裡擡到永定門外來。

    半個月後,又安知不要擡我呢?”楊杏園道:“你這話誠然。

    這幾天我把世事簡直看得淡然無味,正是起了許多感觸。

    ”他們說話時,約莫又走一個鐘頭,那雪才漸漸的住了,風也小了許多。

    再從車裡望外一看,隻看一白無垠,一行十幾人,簡直在銀裝玉琢的世界裡走。

    這時風雪既住,一行人也走得快些,不多一會,已到義園門口。

     那一帶白粉牆,還是那個樣子。

    不過那一片柳林,蕭疏的枯條上,粘着白雪,大不似春天那種搖曳多情的樣子了。

     這義園裡面,楊杏園早一天已經派人來挖掘墳地,鋪墊石灰了。

    所以梨雲的靈柩擡來,進了義園的門,一直就擡上墳地。

    楊杏園和吳碧波何劍塵下了馬車,三人一路走進義園。

    那位姓王的管理員,卻早迎接出來,請到那黃土壁矮屋子裡去坐。

     那管理員對楊杏園吳碧波道:“您二位是我認識的了。

    ”又指着何劍塵道:“這一位呢?”吳碧波正色說道:“這是何總裁。

    ”管理員吃了一驚,大悔不該亂指,咳嗽了兩聲,然後滿臉堆下笑來,問吳碧波道:“這位大人在哪衙門裡?”吳碧波道:“币制局。

    ”管理員連忙對何劍塵一拱手道:“這地方實在不恭敬,隻好請大人委屈一點。

    ”連忙拿出三個茶杯子,用衫袖将它擦了,親自到隔壁廚房裡去拿開水。

     依着廚房裡那個秃子園丁,他要提開壺進來。

    管理員對他一翻眼睛道:“你這種死下作東西,一點不知上下,眼睛瞎了,你總也摸得出高低來。

    今天來的那三位,有一位總裁在裡頭,你也配去沏茶嗎?這總裁是特任職,就是前清一二品的地位,和他說一句話,都有三分福氣。

    我站在他面前,兀自身上流汗呢。

    ‘哪園丁吓得啞口無言。

    管理員提着開水壺,便自上這邊屋子來。

    一進門,一看人都不見了。

    他一想,一定是_匕墳地去了,便又在箱子裡翻出一件黑布馬褂穿上,也跟着上墳地來。

    見楊杏園三人,站在雪地裡看土工築墳,墳穴面前,燒着紙錢。

    他遙遙看見何劍塵對墳穴脫帽鞠躬,便走上前來,不問三七二十一,在雪地上跪下去,對着墳穴磕頭。

     頭磕畢,便請人進屋去坐,說是外邊太冷。

    但是三個人都沒有理會。

     這墳地正在兩株樹邊,楊杏園靠着樹,眼看土工将土往梨雲棺材上堆去,心想碧玉年華的美人,從此就和黃土同化,永不見天日了。

    人生至此,還有什麼意味? 由此想到一切美人,想到自己,眼光直了,人也呆了。

    樹上積雪被風一吹,往下直篩,楊杏園的帽子上大衣上,鋪了一層很厚的白粉。

    那夾着雪陣的寒風,格外砭人肌骨,楊杏園不覺打了幾個冷戰。

    就是吳碧波何劍塵也覺寒風襲人,有些站不住。

     便拉着楊杏園道:“外面太冷,我們屋裡坐罷。

    ”楊杏園惘然若失,一點兒不能自主,随着腳步跟他們走,再進那矮屋子。

    那位王管理員這一會兒就更忙了,先斟上了一杯茶,彎着腰雙手捧着送到何劍塵手上,然後滿臉堆下笑來,說道:“總裁大人,嘗嘗我們這個土味兒。

    ”何劍塵含着一口茶,被他一叫總裁大人,禁不住要笑,噗哧一聲,把茶噴了一地。

    隻得假裝着咳嗽,低着頭咳個不休。

    管理員以為茶裡有什麼東西,把他嗓子紮了,急得滿臉通紅,一句話說不出,在一旁隻搓手。

    所幸何劍塵咳嗽幾聲,也就好了,管理員心裡一塊石頭,方才落下,趕忙又張羅着和吳碧波楊杏園倒茶。

    何劍塵目視吳碧波微笑不言,吳碧波卻闆着面孔一點不笑。

    他說道:“總裁;這鄉下的茶水,卻是别有風味呢。

    ”何劍塵心裡罵道:“你這個促狹鬼,真是淘氣。

    ”他們正在這裡玩笑,楊杏園卻心裡十分不受用,臉上青一陣,白一陣,頭忽然昏起來。

    何劍塵看見,便道:“杏園!怎麼了,你有點不好過吧?”楊杏園道:“是的,心裡隻是要吐,頭昏得很。

    ”說着便伏在一張桌子上。

    吳碧波道:“你既然不好過,我們趕快回去罷。

    ”楊杏園道:“我還要到墳前看看再走。

    ”說着便東搖西擺的站起來,走了出去。

    這時,天上又在下雪了,他腳步本不穩,在雪上一走一滑,一陣耳昏眼花,站立不住,便倒在一尺多深的雪堆裡。

    何劍塵吳碧波在後跟着,都吃了一驚。

    屋子裡的園丁,看見有人跌在雪裡,趕忙跑上前,将楊杏園扶起。

    何劍塵吳碧波也趕上前,便問他怎麼了,楊杏園搖搖頭道:“心裡難過。

    ” 何劍塵知道是中了寒,把他擡進屋去,給他一碗開水喝了。

    楊杏園喝了一口,一陣惡心,反而大嘔起來。

    吳碧波道:“在這裡總不是事,快把他送回去罷。

    ”便向王管理員借了一條被鋪在馬車裡,将楊杏園扶上馬車,把被給他半墊半蓋着,叫馬車夫,快點走,到家多給他幾個酒錢。

    馬車夫聽他說多給錢,就極力的打着馬走。

     楊杏園本來頭昏,被馬車一颠,人越昏昏沉沉的,一路之上,隻是躺着,一聲不言語。

    進城到了家,吳碧波叫着長班,把他擡進屋放在床上,用兩條棉被蓋着,然後用姜汁紅糖胡椒三樣,煎了一碗很濃的姜湯給他喝。

    楊杏園一路受了涼,犯了感冒,本沒有大病,蓋着大被,喝了姜湯,遍身發暖,出了一身大汗,松快了許多,便安然入夢。

    這時已是晚上八點鐘,何劍塵要到報館裡去了,吳碧波也有事要走,便叫長班胡二進來,說道:“楊先生今天偶然感冒,料無大礙,不過他病初好的人,總要好好照應他一聲,你就拿一床棉被,在這外面房間睡,多照應他一點罷。

    ”胡二答應了,他二人才放心走。

     這裡楊杏園一覺醒來,夜已過半。

    睜眼一看,桌子上的煤油燈,點着小小的燈頭,屋子裡昏暗不明。

    隔屋的煤爐子火也滅了,屋子裡的冷氣陰陰的。

    在枕上聽着院子裡的風,一陣一陣呼呼的響,接着紙窗上就是一陣聲音,好像人在院子裡抓了一把沙,對着屋子裡撒。

    他心裡猜着,這一定是檐下的雪,被風吹下來了。

    想起檐下那梨樹,在那風雪之中,那幾根枯于,如何經得起,不知到明年可還能開花。

    再想起上年梨花如雪之時,正和梨雲相逢,如今滿窗殘雪,和梨花狼藉一樣。

    為時幾何?美人已歸黃土。

    想到這裡,記得枕頭底下,還有梨雲一張小照,不禁拿起來看,隻見梨雲含睇淺笑,呼之欲出,看着不忍釋手。

    恰好燈油已盡,那燈頭慢慢縮小,屋子裡也就慢慢昏暗,好像有個人影子。

    背後看,絕似梨雲坐在床面前,自己身體飄飄蕩蕩,也好像和梨雲在一處。

    明知道梨雲死了,心想我也到黃泉路上來了嗎? 正是:疑雨疑雲入夢遙,紙窗風雪正蕭蕭,燈昏被冷如年夜,蹾起離魂不耐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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