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說着咳嗽了幾聲。
何劍塵道:“該打,我隻顧和你說話,忘記你是一個病人了。
”楊杏園道:“不要緊,痛痛快快的談話,也很能提起人的精神,比較我一個人坐在這裡發悶,還好得多呢。
”何劍塵道:“我原是沒有工夫,因為要看看你的病,所以繞個彎到你這兒來。
明天我們南方人過小年,我叫我們太太親自燒兩樣江蘇萊,和你作一個長夜之飲,去不去?”楊杏園道:“謝謝!你們小夫妻在一處淺斟低酌,多麼有趣。
夾上我一個插科打诨的有什麼意思呢?“何劍塵卻再三的說,一定要他去。
楊杏園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以為明天是個小年,我一個人在家裡必定會發牢騷。
其實到了歲寒日暮的時候,看見人家一籃一籃的年貨往家裡拿,随時可以發生感觸的,何必一定限于明日晚上。
早幾年呢,我确乎是這樣,現在外面一個人鬼混慣了,卻不發生什麼感觸了。
“何劍塵知道他的脾氣古怪,見他不去,也就不勉強,談了一會自去了。
楊杏園一個人在屋子裡倒反顯得疲倦,飯也懶得吃,也懶起來走動。
隻買了一包餅幹,躺着喝茶,随便吃了幾片。
雖然口裡說沒有什麼感觸,看見何劍塵正式的過年,又鬧着貼春聯,一想起自己的失戀,人家的家庭那樣快樂,就不能無動于衷了。
自己也怕越想越煩,便在書架上抽了一本《陶靖節詩集》看,看不到三頁,隔壁院子裡,叽啞叽啞,發出一片拉胡琴的聲音。
那胡琴拉的非常之慢,頭兩下聽去,好像是六工六,尺工尺。
拉到第三下,便停了半天拉一個字。
聽去老是叽叽叽,啞啞啞。
接上就有人唱:“我本矢,惡弄崗,散淡的倫拉。
”聽進耳朵去,十分難受。
害病的人,原怕人吵鬧,這種初上手的胡琴,好比用鐵鏟子刮鍋煤煙的聲音,最是刺耳。
楊杏園皺着眉毛,實在沒奈何,這時胡二恰好進來泡茶,他便問誰在拉胡琴。
胡二道:“是徐二先生。
‘他一聽,立時想了個調虎離山計。
便道:”你去告訴徐二先生,說我有一封給蘇議長的信,請他來給我譽一謄。
“胡二答應着去了,不一會兒,徐二先生果然來了。
說道:”杏園,你好闊呀,居然寫信給蘇議長了。
我就原知道你們鏡報後台的九号俱樂部,是一條好路子。
如今果然要望上巴結了。
“說着把手掩着半邊臉和嘴,就着楊杏園的耳朵說道:”你寫信給他,是不是問他弄幾文過年費?“楊杏園心裡想着:”既然騙他來了,若要否認,他一定要惱,不如騙他騙到底。
“說道:”那卻不是,隻因為他現在要保一大批簡往職,和薦任職,我想要求他在名單上加上一個名字。
“徐二先生道:”你和他夠得上這個交情嗎?“
楊杏園道:“我有一個朋友,和他有交情,我不過托朋友間接說情罷了。
”徐二先生聽他是間接的,便道:“我說呢,你哪裡會認識他?他家裡闊極了,有八個會客廳。
除了一個洋會客廳,專會洋人之外,還有一個内客廳,專門是招待我們院裡人的。
有一天我們科長叫我送一封公事去,他就在内客廳裡會我。
他的記性真好,一見面,就能叫我的名字。
究竟做議長的,腦筋和别人不同。
你想我院裡,單是議員就有八百人,若不是有本領的,哪裡能認識許多呢?而且他那個人又最客氣,待院裡的屬員,就像家裡人一樣。
那天還拿了兩匣埃及煙出來,親自遞了一根給我。
”
楊杏園道:“原來你和蘇清叔,有這樣好的交情。
怎麼他不把你的差事升一升呢?”
徐二先生道:“照交情幫忙,本來可以說得過去,然而呀,這裡面也有分别。
”楊杏園叫他來,意思原是教他停止拉胡琴,哪管他議長家裡什麼事。
如今見他嘴轉不過來彎來,正好把他的話撇開,便道:“日子真快,今天已是送竈的日子了。
你們快放假了吧?”徐二先生道:“我們放了兩天假了。
這幾天沒事,我正想找你教我填詞呢。
”楊杏園道:“這個我也不會,我把什麼教你!”徐二先生笑道:“論起作詩,我還可以對付着和你談談,填詞我實在不懂。
我今天在書攤子上買了一部殘的詞書,回來一看,老念不上句,念去七個字不像七個字,五個字不像五個字,也不知押什麼韻。
我看了半天,一點摸不着頭腦,我這就拿來,請你教給我怎樣念法。
”
說着就去了。
一會兒工夫,徐二先生拿了兩本書來,交給楊杏園。
接過來一看,原來是兩本木刻版的《花間集》。
随手一翻,裡面掉下兩張名片。
徐二先生彎腰撿起來一看,說道:“哎喲,叫我好找呀。
”連忙便揣在衣襟裡。
楊杏園道:“兩張什麼東西,這樣要緊的收起來?”徐二先生道:“是兩張闊人的名片。
前天何次長的老太太生日,我也前去送份子的。
吃過酒之後,回頭我們就看戲。
何次長兩位令弟也在那裡,卻和我坐在一排椅子上。
一談起來,我中學堂裡的老師,也當過他們學堂裡的教員,論起來,我們竟是同學。
大家就交換名片。
我一看他們的官銜,一個是存記的道尹,一個是關監督,都是簡任職,真是同學少年都不賤了。
”楊杏園道:“你們又沒同在一個學校讀過書,怎麼算是同學?”徐二先生道:“不然,從前同拜一個老師的,都稱為師兄弟。
現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