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回來了,想起前事,便問家裡來了什麼人沒有?門房錯會了她的意思,笑嘻嘻的道。
“是,任家姑少爺來了。
”胡曉梅聽見這句話,雪白的臉上,陡然泛出淺紫,一會兒淺紫又淡了,變成蒼白,她一語不發,一直就往上房去見她的父親胡建一。
胡建一捧着一本除惡社的仙佛雜志,正在看呂純陽作的那篇《原道》。
他躺在沙發椅上,口裡念道:語雲:“天不變,道亦不變,”千古以來,無非此一道而已矣。
諸子欲悟道之本旨,無多語。
曰:“在止于至善,”至善非一蹴可至,則從小善始,積小善而為大善,積大善而為至善,即得道矣。
何為小善)正心修身,周圍濟貧等等是已。
吾曩令諸子慷慨輸捐,贊助本社,亦即欲導諸子入于道。
蓋本社之所以立,即為端人心,息邪說,救民困。
故以财助本社者,即不啻端人心,息邪說,救民困也。
胡建一念到得意之時,胡曉梅走上前将他書一把搶了,往地下一扔。
胡建一連忙撿了起來,拍了一拍灰,将書頁合着好好的,放在桌上。
這才對胡曉梅問道:“又是什麼事,發這大的脾氣?書上有聖人的名字,你就這樣亂糟踏。
”胡曉梅冷笑道:“得了罷,心好不用吃齋。
”胡建一聽了這話,眉毛一皺,以為她又要罵他好佛。
胡曉梅接上卻不是這樣說,她道:“你老人家不用念經了,把我的事了了罷。
怎麼他又來了,來做什麼?“胡建一一想,所謂”他“者,一定是指他丈夫任放。
便道:“他想見見你,說兩句話。
”胡曉梅聽了這話,頭也不回,就走開了。
在家裡待了兩小時,天氣已晚了,實在坐不住,便去打個電話。
接上了之後,胡曉梅問道:“哪兒?”那邊道:“天星社。
”胡曉梅道:“時先生來了沒有?”那邊道:“時先生沒來,何先生來了,據他說,也就會來呢。
”胡曉梅聽了将電話挂上,吩咐套車,又要坐他父親的馬車出去。
家裡的老媽子說:“小姐,你還沒有吃晚飯啦,怎麼又走?”胡曉梅隻當沒有聽見,換了套衣服,匆匆上車走了。
不消四十分鐘,車子就到了天星社。
門口的電燈通亮,陳列着許多車子,這一來,大概會員來得不少。
她一進門,直往小客廳,因為時文彥來了,必然是坐在這裡的。
誰知她一進去,卻空洞洞的沒有人,隻得暫在一張沙發上坐下。
她這裡剛坐下去,頭一個何達博士掀簾子進來了,嘴上一撮小胡子,笑着都會活動起來。
他就在胡曉梅下手椅子上坐了,笑嘻嘻地叫了一聲“密斯胡”。
第二個就是李如泉先生,第三個就是趙維新先生,第四個就是汪愛波先生,第五個章如何先生,第六個就是關增福先生,都進來了,都笑嘻嘻地叫了一聲“密斯胡”。
胡曉梅在家裡是一肚皮的氣,如今看見許多翩翩少年圍着她,心花怒放,什麼憂愁也忘了。
這些人越發湊趣,這個請胡曉梅按鋼琴,那個請胡曉梅唱英文歌,後來還是胡曉梅自己決定了,唱一段昆曲《尼姑思凡》。
她這樣一說,大家都鼓掌,說這是想不到的事。
何達先生的博士資格,也犧牲了,當起臨時聽差來,連忙就倒了一杯茶給胡曉梅潤嗓子。
又不辭辛苦的要去請教昆曲的來吹笛子。
李如泉攔住道:“不!不!我們在這兒玩,用不着他,我來吹,我來吹。
”胡曉梅也道:“何先生你别忙,就讓密斯脫李吹笛子罷。
”何達一時高興,不料倒碰了這樣一個橡皮釘子,隻得勉強露着幹笑,坐在一邊。
一會兒李如泉吹起笛子,胡曉梅嬌聲滴滴和着笛子唱起來。
唱的時候,用手拍着桌子打闆,臉上帶着笑容,眼光一定一閃,斜向各人身上射來,誰也覺得精神惝恍,一句話也說不得。
胡曉梅将一段昆曲唱完,劈裡啪拉,又是一陣鼓掌,也不知什麼原故,這一段《思凡》,唱起胡曉梅的心事來了。
她一點也按捺不住,起身就走,這許多人雖然還想留她多玩一會,但是都知道她的脾氣最嬌不過,隻好由她去了。
偏事這樣巧,胡曉梅去了沒有五分鐘,時文彥就來了。
他一進來,就到小客廳裡去。
這屋的前後兩邊門,都垂着簾子,空氣不很十分流通。
他坐在綠色的沙發椅上,靠着鴨絨的椅墊,忽然聞見一種香味。
他仔細一聞,不是檀香,不是麝香,不是花香,卻是美人身上的脂粉香。
時文彥是一個談愛情的人,又是一個新式風花雪月的詩家,這種香味一觸到他鼻子裡去,他還有個什麼不明白的道理?他料定胡曉梅一定到這裡來了,這種香味,就是她身上落下來的香氣,還未散盡。
舊詩上不是說得有,“重簾不卷留香久”嗎?這時何達先生進來了,他看見時文彥一人坐在這裡發呆,問道:“你又在這裡做什麼,要做詩嗎?”時文彥道:“我問你,密斯胡剛才來了嗎?”何達道:“來了,她的昆曲越發進步。
”時文彥道:“你怎麼知道她的昆曲有進步?”何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