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想找女學生說話,慢慢的走過來,又不敢十分走近。
烏淑芬最是爽直,走上前迎着她,她笑了一笑,烏淑芬問道:“你十幾歲?”王三姑娘道:“十六歲。
”那些女學生看見她二人說話,一擁而上,将她團團圍住。
你一句,我一句,就問了她許多話。
據她說,家裡還有一個母親,一個弟弟,住在西城,離這兒不遠呢。
是你們這裡一個王先生,找着我的幹媽,我幹媽給我介紹來的。
先是論鐘頭,說是給我一塊錢一點鐘,我媽和我幹媽都不肯,後來改了三十塊錢一個月,一個禮拜來讓你們畫兩口。
聽說你們畫的這個像,很能賣錢,你們真要掙錢呢。
這些女學生聽了,都笑起來。
朱映霞道:“你幹媽還管你的事嗎?”烏淑芬聽到她問這句話,就扯扯她的衣襟。
王三姑娘倒不在乎似的,說道:“怎麼不管啦?我掙的錢,她總要分一股呢。
”朱映霞心裡恍然,這話問不得,就不再做聲。
王三姑娘道:“你們畫的呢?給我瞧瞧。
”她們站着說話的地方,有一張桌子上,斜立着一塊圖畫闆,幾個銅釘子,釘着一張畫,大緻已經畫起來了。
王三姑娘一看,禁不住一笑。
回頭對烏淑芬道:“我說你們這事真缺。
”大家萬料不到王三姑娘說出這一句話來,要想用話去駁她時,一刻兒,也就想不到相當的話。
正好上堂的鐘又響了,大家便散開去,各上各的位子。
那華醉美和着一些男學生又都走上堂來。
這一個鐘頭,王三姑娘,也不像先一次那樣害臊,很痛快的就把衣服脫了。
華醉美用手攙扶着她,仍舊比着先前那個姿勢。
比好了,他背着兩隻手,依舊在各位學生之後,去看他們動筆。
用手指着學生的畫,臉上帶着一點笑容,眼睛望一望模特兒,又望一望畫稿。
然後對學生道:“哪個地方應該隆起些,哪個地方應該低凹些,哪個地方要曲,哪個地方要直。
”說畢,用手遙指着模特兒身上,一處一處,替學生的畫稿更正。
這些醉心藝術的學生,看見華先生笑嘻嘻地回講而手畫,不懂的地方,經他這樣一點化,都明白了。
有幾個學生,畫的得意,低頭近看着畫,擡頭遠看着人,搖着腦袋以為很對,還請華醉美看看。
華醉美有批評好的,也有批評不好的。
然後對于各人的畫,下一個總結論。
說道:“人體寫生,僅僅貌似,這像印泥人一樣,有什麼趣味?這裡面很用得着中國畫裡的一個‘神’字,我希望你們,不要是看一下畫一筆。
最好是對于模特兒渾身,由筆尖下融化出來,換句話說,就是要能夠傳神。
我還要聲明一句,就是周身上下,要筆筆都到,哪個地方,也不可忽略的。
”這些學生高高興興,聽着華醉美講演,又不覺畫了一個鐘頭。
臨到下堂,還有幾個人戀戀不舍。
這些女學生,大家又在教室外空場子裡去,互相讨論。
這堂下面,是一堂國文。
這教國文的教員,是這裡牛校長特聘的。
牛校長所以特聘,又是因金總長特薦的,所以不能不另眼相看。
這位教員的國文程度,不能說壞。
他是前清的一個老舉人,現在又在公府裡當清客。
不過他不知道什麼叫教授法,在《古文觀止》,《文選》,《東萊博議》幾部書上選幾篇文章出來,叫學校裡書記一抄,油印一印,這就算講義。
上堂的時候,也照着講義念上一遍,就算完事。
然後對學生說道:“諸位有不懂的,可以來問。
”說畢,端把椅子放在講台上,默默的坐着。
學生真要去問他時,也是不能了解。
譬如人家問道:“‘大塊假我以文章’,是什麼意思?”他就說:“大塊者宇宙也。
假者,予也。
”說完他一雙眼睛,在大框老花眼鏡裡,往上一翻,對人說道:“懂了嗎?”學生問也是白問。
後來念完了,索性由他去坐着。
學生呢,看小說的看小說,投稿的寫稿子。
還有些人很忙,老早就預算着在國文堂上寫家信。
據學生說:這也是不得已。
因為這教員來路太硬,大家是擁戴校長的人,就不能不擁戴這教員。
所以不注重分數的學生,就不上這堂課,免得無形中受一點鐘拘束。
烏淑芬因為這個緣故,下了寫生課,她就回寄宿舍去。
她回去以後,将手上的布傘挂在壁上,猛然擡頭,看見日曆上,有一行字,是今日下午二點,在會館内開旅京學生同鄉會。
這行字,就是自己用鋼筆記的,正是怕自己忘記了的意思。
她一見,馬上就去問問同鄉何慕貞女士去不去?何慕貞因為她新認識的朋友畢波麗,有上十天沒有接他來信,心裡挂念得很,又不便寫信去問,很是着急。
她知道畢波麗是同鄉會的一個幹事,一定到會的,正好借着這個機會去探探究竟。
便道:“我沒有打算去。
密斯烏去嗎?若是去的話,我可以陪你去走一趟。
”烏淑芬道:“你不去我也不去。
”何慕貞道:“你何必以我為轉移呢?那末,我就陪你會罷。
”吃過午飯之後,何慕貞連忙走回房去,攏了一攏剪的短發,在頭發上繞了一匝水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