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了,還要說我存心和她開玩笑呢!不過我那裡不登,也怕他投到别家報館去,我不妨通知餘瑞香一聲。
“便寫了一封信給李冬青,将畢波麗的小說稿子和信,包在一處,打發車夫送到李冬青家去。
意思是要李冬青把這個事轉告餘瑞香。
李冬青将信一看,她就猜中十之八九,她心想餘瑞香是喜歡打扮得花蝴蝶一般,出入遊戲場所的。
日子久了,怎能夠沒有思慕她的?這個做小說的人,明明說他自己為餘瑞香瘋魔了,恐怕手段還不僅于此而止。
當日晚上她想了一想,就在燈下寫了兩封信,一封給楊杏園的,大意說:足見心細,原稿奉還。
不過這種事社會上很多,可以一笑置之。
密斯餘那裡也就不必轉告,省得她作無謂的煩惱。
我深知密斯餘,為人人格是很高尚的,這個姓畢的舉動,适足見其無聊罷了。
一封信給史科蓮的。
大意說:星期日若是無事,請你一個人到合下來談談。
到了次日,她就把兩封信都送到郵筒子裡去了。
史科蓮接到這信,她一想李冬青為人,是很沉靜的,她叫我一個人去,一定有原故在内,我且不要告訴人,一個人去走一趟。
我去一兩個鐘頭就回來,家裡一定可以瞞得過去。
到了星期這一天,史科蓮果然一個人到李冬青家裡來。
偏是出門,走得匆促,忘記帶零錢。
她又不好意思一到李冬青家,就叫人家拿車錢,隻好走着。
走到長安街,她覺得兩邊的槐樹林子,綠蔭蔭地,很有意思,便一個人在樹林子裡走着。
走不到幾步路,忽然有一個女子的聲音,在後邊突然說道:“上學啊,小姐。
”
史科蓮回頭一看,見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子,身上穿着一件舊藍布長衫,頭上戴着一頂花格子布,一塊瓦的便帽。
兩隻耳朵上,還穿着兩個鍍金耳環。
看那個樣子,似乎是個女戲子。
便随口答道:“出城去。
”那女孩道:“您不雇車?”史科蓮道:“這樹林裡陰涼,走走也很好。
”那女孩子道:“對了,我也是這樣說。
”她一面說着,一面和史科蓮同走。
就一見如故的隻管說起來。
史科蓮又不好意思不理人家。
她說兩三句,也答應一句。
心想這個女孩子,怎樣不認生,也太喜歡說話了。
慢慢走着,樹林子快要穿完了,那女孩子忽然問道:“小姐,我在鏡花園,你若到那裡去聽戲,可以找我,我可以帶你到後台去玩玩。
我叫張金寶,你一問就找着我了。
”
史科蓮道:“好罷。
”那女孩子道:“我今天忘了帶錢出來,請你借幾吊車錢給我?”
史科蓮被她一問,倒吓得心裡撲通一跳,心想碰着女騙子了。
紅着臉半天才說出一句話來,說道:“我身上沒有帶錢。
”那女孩子便抽出肋下的手絹,擦着眼睛,哭喪着臉道:“我媽給我買東西的五吊錢,全丢了,回去要打我呢。
你修好罷,借我幾吊錢罷。
”這時史科蓮身上有一塊八毛,都願意給她,無奈真是分文未有。
臉上這一陣難為情,比開口問張金寶要錢,還不好意思。
說道:“我真不說謊,沒有帶錢,你明天上午到我門口去等我,我住在……”那女孩子不等她說完,抽身就走了。
史科蓮自負是爽直一流,會弄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連小胡同都不敢走了,繞着大街走到李冬青家來。
這裡她也來熟了,一直就往裡走。
走到正中間屋裡,李老太太和方好古,在那裡談天,小麟兒拿着一本《小朋友》,靠着門看。
一隻腳在門檻裡,一隻腳在門外,一隻手還捏着一個小甜瓜呢。
李老太太看見,便先說道:“史小姐來了。
”李冬青聽見,連忙走出來,讓史科蓮到她屋裡去坐。
李冬青看見她臉上紅紅的,額角上還有一點兒汗珠子,問道:“你是走來的嗎?”史科蓮笑道:“走來的。
”李冬青笑道:“又充好漢,若是和你表姐在一處,她又要罵你矯揉造作了。
”史科蓮道:“不瞞你說,我是忘記帶錢出門,不坐車不要緊,還丢了一個大面子。
”李冬青臉也一紅,輕輕的笑着問道:“低聲些,碰見什麼了?”史科蓮知道她錯會了意思,便把遇着張金寶的事說了一遍。
李冬青笑道:“就是這個事呀,這也不算什麼。
”方好古隔着壁子,全聽見了,便高着聲音說道:“這就巧了,昨天我還碰見這一樣的一回事呢。
”李冬青也隔着壁子道:“舅舅遇到的,也許就是這個張金寶吧?”方好古哈哈大笑道:“老頭子還是老頭子朋友,張金寶哪裡會來找呢?”李老太太問道:“那末,也有這麼一個長胡子的人,伸手問人借車錢嗎?”
方好古道:“何嘗不是?昨天下午,我到騾馬市去買一點東西,沒有坐車子,慢慢的在街邊上走着,忽然有一個人,在我身邊搶了過去。
走過去幾步,他又走了回來。
滿臉都是笑容,取下帽子和我點了一個頭。
我看他穿着竹市長褂。
“李冬青隔着屋子笑道:”舅舅不用提了,以下我都知道。
頭戴一塊瓦的帽子,耳朵上還挂着一雙耳環。
“方好古笑道:”那還不是張金寶。
人家外面還套着一件紗馬褂呢,而且頭上戴着博士帽子,鼻子上架着托力克眼鏡,手上還拿着一根‘的克斯’。
“李冬青道:”‘的克斯’是什麼?“方好古道:”手杖呀,你們不老是這樣說麼?“李冬青笑道:”你老人家就說一句土話,說是文明棍得了。
又要鬧什麼外國話,把一個‘斯的克’鬧成‘的克斯’。
我想,怪呀!哪裡又發明一種新裝飾品叫‘的克斯’呢?“李冬青不說也就算了,她一說破,那邊屋子裡李老太太固然是笑了,把那邊屋裡的史科蓮笑得伏在桌子上,簡直擡不起頭來。
方好古笑道:”說錯一句,這也很平常的事,你瞧給冬青這樣一形容,我就成了鄉下老頭兒了。
“李冬青道:”我給你老人家鬧着玩呢。
你老人家說罷,後來怎樣呢?“方好古道:”我看他是個斯文人,疑惑他認錯了朋友了,就也和他點了一個頭。
他道:“老先生,說起來這是不成問題的一件事。
‘”李老太太道:“這是什麼意思呢?”方好古道:“我也莫名其妙呀。
後來他就說:”兄弟現在有一點兒小事,十分困難,想請你老先生幫一個忙。
好在為數不多,隻要七八吊錢。
這事實在是不好意思啟齒,也是出于無奈。
’我聽了他這一遍話,不料他是一個叫化子。
看見他這樣斯文一派,客客氣氣的說話,又不好怎樣拒絕他。
他看見我這個猶疑不決的樣子,拿着帽子拱着手,站在一邊笑嘻嘻的,說了個不歇。
什麼‘你老人家好福氣’,‘貴寓在哪裡’,‘改日到府奉看’。
我雖然鼻子裡哼着答應他,礙着面子,怎好一個錢不給,在身上一摸,掏出四個毛錢,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