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吃飯。
不到十分鐘工夫,富家駒就來了,口裡還咀嚼着沒有停。
伸手摸摸臉盆架上的手巾,就拿來探嘴。
一面在茶壺裡,倒了半杯冷茶,喝了一口,在口裡漱了一漱,便吐在地下。
錢作揖笑道;一早着呢,看你忙得這個樣兒。
“富家駒指着外頭,又對他搖搖手,說道:”你不知道,我們那個老三,嘴快極了。
惹得他嚷了起來,我是不要緊,弄得你難以為情。
“說畢,在鐵床後面,拿出一件印度綢的長衫來,背着電燈穿将起來。
又在書架子背後拿出一根細條兒的手杖來。
錢作揖笑道:”你也是造孽,穿了一件衣服,還是這樣偷偷摸摸的。
“富家駒道:”并不為的是别事。
因為我白天出去,向來是都很随便的,到了晚上,反要換衣服出去,越發惹人家疑心。
“一面說話,一面又打開抽屜,取出眼鏡戴了,拿了一條五六寸見方的花綢手絹塞在袋裡。
正自要走,聽差沖了進來,說道:”大爺要出去嗎?還沒有打洗臉水呢。
“富家駒将手杖在地上頓了兩頓,說道:”快些,我要走。
“聽差看看那個樣子,連忙拿着臉盆走了。
聽差實在沒有敢稍停一下,富家駒在屋子裡踱來踱去,卻等得不耐煩。
聽差把水拿來了,富家駒擦了一把,毛巾也沒有擰起來,丢在水盆裡,就和錢作揖一路走出來。
走到胡同口上,電燈杆下停着的人力車夫,早含着笑容圍了上來,問道:“先生,要車?大森裡,石頭胡同,遊藝場?”問個不了。
這胡同口上的人力車,專門是拉本胡同老主顧的,人是熟的,車子也極其幹淨,胡同裡稍為講究些的人,把他當自己包車用,也就很合算。
這種車夫,還有一種特長,這一條胡同,什麼人家,幹什麼事,家裡多少人吃飯,他都明白。
富家弟兄搬過來的第一天,他們就打聽了一個清楚,原來是房東三位少爺,在這裡念書,這當然是能花錢的,他們來了一家好主顧,很是歡迎。
富家駒一走出來,他們就認識。
這個時候少爺吃完了晚飯,打扮得豐采翩翩,這當然是去逛窯子,或者上遊戲場去了。
富家駒見車夫問話,說了一聲天樂園,早就有三四輛車子搶了過來。
富家駒道:“多少錢?”車夫都說:“大少爺,你随便給得了,您還能少給錢?”富家駒和錢作揖坐上車去,車夫拉着車跑,一刻工夫,就到了天樂園,每人就給車夫兩角錢。
進得戲院子裡面,隻見樓上樓下,滿座全是人。
看座兒的四狗子,在人叢中正和一個看客辦交涉。
那看客一定要坐在前面,四狗子卻說實在沒有。
他一伸頭看見富家駒,連忙走着迎上前來,說道:“富大爺,您怎麼兩天沒來?您的位子,我都留着,可沒有敢賣。
”富家駒也沒作聲,隻笑了一笑,到了第三排上,他和錢作揖,各在一個空位子上坐下了。
四狗子拿了兩把幹淨的茶壺,沏了兩壺茶來。
彎着腰笑嘻嘻的說道:“今天演新戲,為留這個位子,直惹了不少的麻煩。
”富家駒知道他說這句話,是他表功的意味,就在身上拿出兩塊錢給他,說道:“錢三爺的也在這裡給了。
”四狗子彎着腰笑道:“今天要賣五毛六,您就給這幾個?”富家駒皺着眉道:“你們有足沒有足?”四狗子道:“好,得了。
今天不和您争。
昨天前天兩個座兒,我真給您留着,您就不算嗎?”富家駒道:“這樣麻煩!”說着把面前的茶壺移了一移,架起一支胳膊撐着下額,表示不耐煩的樣子。
四狗子将身蹲了兩蹲,算是請安,說道:“得了,算我多花您倆,還不成嗎?”說完,走近一點,輕輕的說道:“晚香玉明天要照相,您知道不知道?”說着又請了一個安,說道:“您還在乎?給我幾個罷。
”富家駒被他吵不過,拿一張鈔票,往地下一扔說道:“真是讨厭。
”四狗子笑着撿起那張鈔票,說道:“我謝謝您啦。
”這個當兒,猛聽見錢作揖喝了一聲好。
富家駒擡頭一看,看見晚香玉古裝打扮,唱二簧慢闆,走了出台,刻不容緩,趕緊叫了一聲好。
晚香玉聽到這句好,眼睛望人叢中一射,早就看見了富家駒。
錢作楫在一邊,看得清楚,口裡先叫了一句好呀,接上又鼓了一陣巴掌。
富家駒被晚香玉在台上瞟了一眼,心裡十分痛快,見錢作揖一陣鼓掌,知道他也看見了。
笑着對錢作揖道:“又胡搗亂。
”其實他嘴裡這樣說,心裡正怕他不知道,故意再說一句,證明這事。
後來晚香玉唱完,站在台口上,兩人的視線相距更近。
不知道晚香玉為着什麼事快活,那袖子遮着臉喝茶,偷着和台上戲子笑。
富家駒連忙取下眼鏡,昂着頭叫了兩句好。
晚香玉聽着台底下無原無故的叫了兩句好,回轉頭來,眼睛瞟了一瞟。
富家駒看見,立刻又叫了一聲好。
他到這個地方來看晚香玉的戲,前後差不多一個月,晚香玉這樣注意他,從來是沒有的事。
這時他真比買彩票的人中了獎還要高興,不住的目視錢作揖,臉帶笑容。
這一天晚上,富家駒總叫了一百聲好以外,把嗓子都叫啞了。
戲一完,錢作揖和他一路走出戲園子,輕輕的對他說道:“你的資格,已經夠了。
你不信,在這兒等她出來。
”富家駒原不知什麼捧角,全是錢作揖教的。
其初在這裡看戲,富家駒“好”都不好意思叫。
錢作揖道:“你要是為聽戲呢,坤伶戲有什麼好聽,用得着天天來嗎?你要是為着認識晚香玉吧?你不叫好,她怎樣知道?”富家駒先還不肯,隻是鼓掌當叫好。
後來到了上十天頭上,一點兒影響沒有,他才夾着大家叫好聲中,輕輕叫了幾回好。
叫的時候,自己好像是很用力,其實叫了出去,總是不很大響。
又過了兩三天,才把這個好字,可以大聲疾呼的叫出來。
果然,那晚香玉的目光,有時似乎也望這邊看,大概已經知道他是天天來的。
又過了七八天,富家駒的臉皮老了,好是可以随便叫出來了。
就是看戲的錢,也花在一百元開外。
不知怎樣。
那個看座兒的四狗子,打聽得了富家駒是個有錢的少爺。
自這兩天沒來,他正抱怨着,走了一個好主顧。
今天富家駒來了,所以他十分表示好感。
四狗子歡迎,要拉住他。
不料台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