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香玉也是一樣,富家駒真喜歡極了,恨不得這戲演到天亮。
這時錢作揖叫他在門口等一會兒,正合他的意思,便對戲園子門口,在街沿的高坡子上站着。
一會兒工夫,隻見晚香玉穿着豆綠雙絲葛長衫,戴着白草帽,男裝出來。
臉上的胭脂粉,還沒有洗幹淨。
後面一個四十多歲的婦人。
緊緊的跟着。
富家駒面前,擺着一輛自用人力車,四盞水月電燈,點得雪亮,正是晚香玉坐的。
晚香玉走到這裡來上車子,對富家駒瞟了一眼,低頭咬着嘴唇微笑。
車子走了,一陣粉香,依然還在衣袂之間。
接上那中年婦人,也走到這邊高坡子上來雇車,因為富家駒望着她,索性笑着和富家駒點了一個頭。
富家駒趕緊還禮,接上也笑了一笑。
那婦人說道:“您昨天好像沒來。
”
富家駒道:“有點兒事情。
不得空。
”那婦人道:“您貴姓?”富家駒道:“我姓富。
”那婦人笑了一笑,說道:“四狗子說的富大爺,就是您。
剛才走的,就是我的姑娘。
”富家駒這時也不知道說什麼好,隻說了一個“呵”字。
心裡想道:“她是晚香玉的母親,可不知道怎樣稱呼”。
晚香玉的母親又笑了一笑,說聲“明日會”,雇一輛車子,就走了。
錢作揖拿着手上的小藤杖,敲了富家駒一下腿,說道:“傻瓜!剛才人家來将就着你,你不知道粘上去。
”富家駒笑道:“我有些不好意思,一時找不出什麼話來說。
你怎樣不替我說兩句?”錢作揖道:“這樁事,我也是少于經驗。
而且她又不和我說話,我怎樣插嘴?當時你要釘上她兩句,她就會請你到她家裡去玩玩了。
”富家駒道:“可惜!可惜!”錢作揖道:“那有什麼可。
借!
明日白天,咱們一塊兒到她家裡去就得了。
“富家駒道:”不要亂來,仔細闖禍。
“
錢作揖道:“惹什麼禍!你若不去,我一個人去。
”富家駒道:“你明天幾點鐘去?”
錢作揖道:“去早了呢,她沒有起來;去遲了呢,恐怕她又出去了,最好是一兩點鐘去,不遲不早。
”富家駒道:“很好,明天我們一塊兒去。
我們在哪裡會?”錢作揖道:“我來邀你得了。
”富家駒道:“不成,不成!我們那老二老三,都知道你是一位大逛家,你一去邀我,他們就要疑心。
不如你在勸業場茶樓上等我。
我下了課,不必回家,就和你一路去,你看如何?”錢作揖道:“既要吃魚,又要伯腥,這是何黃。
”富家駒道:“要不然,我甯可不去。
”錢作揖見他态度堅決,隻得答應。
各人雇車回家。
到了次日早上,富家駒拿出一件紗馬褂和一件印度綢長衫,用一張紙包好,和書包一塊夾了,帶到學校裡去。
到了學校裡,把衣服叫齋夫收了。
上了上午三堂課,也不回去吃飯,就在附近小飯館子裡吃了一些東西。
然後又到理發店裡刮了一個臉。
這才拿了衣服出來,渾身上下一換。
雇了一輛車子,一直到勸業場來。
找到茶樓上,果然錢作揖在那裡。
便催着他會了茶帳,一路走出來。
錢作揖笑道:“我不去了。
”
富家駒道:“你這不是難人?到了這時,怎樣不去?”錢作揖偏着頭對他渾身上下一望,取下帽子,和他又一鞠躬。
說道:“你扮成這樣一個十足的小白臉,把我不要形容成了煤鋪的掌櫃,人家還睬我嗎?我去作什麼?”富家駒道:“随便刮一個臉,這也不算什麼,你又何必說這個挖苦話?”錢作揖道:“這也就巧了,你早不刮臉,遲不刮臉,單單是今天上午刮臉。
”富家駒笑道:“就算我成心刮臉,我在你面前認個錯,這也可以吧?”錢作揖笑道:“這我真成了陪考的了。
”富家駒笑道:“這無非逢場作戲,誰又是正角,誰又是陪考的?”說着,馬上就叫了兩輛車子,雇到草廠胡同。
錢作揖道:“你怎樣知道她的地點?看你不出,不作聲的老實人,肚子裡可有數呢。
”富家駒笑道:“你以為我不知道,才這樣難我嗎?”說着,就坐上車去。
錢作揖真怕他一個人去了,也就随着上車。
到了草廠胡同,認明了門牌,兩人下車,便去敲門。
富家駒究竟不行,給車錢的時候,故意慢一點,讓錢作揖上前敲門。
敲門以後,裡面走出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孩子,穿一件舊的淡竹布長衫,梳一條大辮子。
錢作揖認得,她是一個當跑龍套的。
她對着兩個人的情形看了一看,竟先問道:“你們是到田大媽家裡去的吧?”錢作揖知道晚香玉姓田,這田大媽一定是晚香玉的母親了。
便說道:“是的,她娘兒倆都在家嗎?你怎樣知道我是到她家去的?”那孩子笑道:“誰不認得你,你天天坐在天樂園池子裡第三排。
”說着伸手一指富家駒道:“喲,今天還穿了一件馬褂。
”富家駒心裡想道:“這女孩子也不算小,怎麼說話這樣粗野?怪不得人家說,唱戲的女孩子,是帶有男性的。
”
那女孩子問了話,回轉身,就喊道:“田大媽,你家來了客。
”一語未了,晚香玉的母親在屏風後,伸出一個頭來,看見是富家駒,連忙笑着招手道:“請進來,請進來。
”他二人走進去,田大媽一直就望北屋子引。
一掀門簾子,隻見晚香玉穿了一件水紅對襟短褂子,蓬着一把辮子,覆發都披得臉上來。
手上拿着一根白線,縛着一隻蝈蝈兒,在藤榻上引小貓。
看見人來,喲了一聲,跑進左邊房裡去了。
田大媽含着笑容,請他二人坐下,便去張羅茶水。
富家駒看見晚香玉出來,渾身绮羅,滿頭珠翠。
猜她家裡雖然不是高堂大廈,一定也是陳設楚楚的好房子。
這時一看,屋小如舟,伸手可以摸到屋檐。
坐的屋子裡,上面一張長畫桌,擺着一個打了補釘的白花磁瓶,插着一根雞毛帚,一架擺式的老鐘,鐘面上隻有一根短針。
此外還有一面小鏡子,兩隻玻璃花瓶,都是塵土堆滿了的。
屋中間一張四方桌子,橫三豎四,羅列一張藤榻,幾張椅子上放着面闆,擀面棍兒。
又有兩個磁盆子擺在地上,一盆子衣服,一盆子和了的白面。
地下滿處都是菜葉。
房門兩邊,擺着一捆大蒜,和一堆刀矛木盒唱戲用的東西。
這屋裡還有什麼空地?滿牆糊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