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不肥的鴨,不好吃。
肥鴨呢,不說别的,我們兩人也吃不了一隻鴨,而且吃了烤鴨之後,心裡總覺膩得難受。
”吳碧波道:“吃河南館子去罷。
”何劍塵道:“河南菜,樣樣都甜,也不好。
”吳碧波道:“河南菜雖然是甜的,卻甜得有味,倒不很讨厭。
”何劍塵道:“也好,我們上大栅欄去。
那裡的老德福,倒是真正的河南廚子。
“兩人又談了會子,便一路到大栅欄來。
到了一個黑胡同口上,挂着一個大紙燈籠,就是老德福門口。
走進黑胡同,一陣油香,刀勺聲早随風而來。
走進一重灰沉沉的屋子,一列幾張桌子,都坐滿了人。
一個夥計走過來笑道:”您啦,兩位,雅座沒有了。
就是這兒罷。
“大家既是吃口味來了,就不能考究座位,隻得坐下。
吳碧波開着單子要了菜,正在等着。
隻見一個五十多歲的人,走了進來,東張西望。
他穿着毗叽袍子,玄呢馬褂,胸面前扣子上吊了一塊琺琅的徽章,分明是個官僚。
何劍塵看見了,便站起來招呼道:”那不是衛梅庵先生?“衛梅庵道:”原來是何先生。
幾位?“何劍塵道:”兩個人。
衛先生是一個人?“衛梅庵道:”唉!為人的事,跑了大半天,回去吃飯都來不及了。
“何劍塵道:”難得遇到,請到一處來坐罷。
“衛梅庵雖然謙遜了幾句,究竟沒有了座位,隻得坐到一處來。
何劍塵便給吳碧波介紹認識了。
何劍塵道:”梅庵先生,是怎樣的忙法?“衛梅庵道:”我倒是個閑人哪。
這幾天為着夢霞的事,天天和黎家老頭子糾纏,麻煩得很。
“何劍塵道:”是婚事問題麼?“衛梅庵道:”是的。
這位黎殿選老先生,抱着古禮,絕對反對自由結婚的。
如今偏是他的小姐,要以身作則,這真是與他難堪。
我現在受着夢霞的重托,正在向黎老先生疏通。
不過他公事又很忙,竟不容易會面。
弄得我犧牲工夫不少。
“何劍塵道:”有梅庵先生出來作月老,大概這事可以成功了。
“衛梅庵搖搖頭道:”難說難說。
“這時菜已端上來了,三個人一面喝酒,一面談話。
衛梅庵道:”要說夢霞的才學呢,盡可以配得上黎小姐。
就是年歲大一點,他今年三十六歲,已是中年人了。
再說他的家境,實在貧寒。
而且他的令堂大人,聽說治家很嚴。
就是為這兩點,我不敢太說死了,免得黎老先生将來埋怨我。
要說窮呢,他們小姐的妝奁,大概可值萬金,那還可以補助補助夢霞。
隻是他那位令堂的問題,是将來的累。
我雖然做一個現成的媒人,老實說,我都不敢擔這個幹系。
“何劍塵道:”夢霞的家庭在吳縣,他在上海辦事,黎小姐嫁過去,就和他在上海過日子就得了。
“衛梅庵道:”我也是這樣想。
不過人的眼珠是勢利的,這是北京去的一個千金小姐,或者特别優待,也不可知。
“三人說着話,将飯吃完。
何劍塵認定衛梅庵是自己的朋友,不便要吳碧波請,掏出錢來,自會了帳。
衛梅庵因為白天沒有見着黎殿選,這時又二次到他家去,志在必會。
恰好黎翰林已自衙門裡回來了,便請在客廳裡相見。
二人一見面,黎翰林兩隻手抱着拳頭,拱齊額頂。
笑着說道:“躲避躲避,又勞你來一回。
”衛梅庵先說了幾句閑話,後頭談到餘夢霞的婚事。
黎殿選拿了一根煙卷,用火柴燃着,深深的吸了一口。
他坐在軟椅上,左腿架着右腿,搖曳不定,默默的一句話不說。
一直等他吸了大半支煙,用指頭夾着煙卷,對痰盂子裡彈了一彈灰,然後歎了一口氣。
衛梅庵看他這種情形,知道就不高妙,接上黎殿選說道:“這事我實在傷心得很。
自信生平忠厚待人,不料這樣有傷風化的事,就出在舍下。
這也難怪,我現在為着公事,家裡小孩子的教育,就沒有心過問。
”衛梅庵不等他說完,連忙說道:“尊論我雖不敢駁。
可是老兄恐怕有些誤會。
你想,毛詩《關睢》一章,開首便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好逑也者,自然是現在所說的求婚了。
下面接上說,‘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君子求之。
’荇菜是譬淑女,參差是形容淑女的才色,正和窈窕相對。
左右流之,就是說她的聲音在外,引了君子來。
”黎殿選聽了,點一點頭,又搖一搖頭,接上“噗哧”一笑,噴出一口煙來。
衛梅庵笑道:“别忙,等我說完。
這下面不是‘參差荇菜,左右采之’嗎?你瞧,這就是君子求得淑女的譬喻。
你不信,下面又解說得清白,他們已經作了朋友了。
所謂‘窈窕淑女,琴瑟友之’也。
”黎殿選說道:“豈有此理!豈有此理!”衛梅庵道:“怎樣豈有此理?請往下聽。
這就是‘參差荇菜,左右囗之’了。
葦這個字,鄭注是擇的意思。
我想不然,應當注着獲得的意思。
所以‘窈窕淑女,鐘鼓樂之’了。
鐘鼓樂之,就是奏樂結婚。
這一章詩,不是頌美周文王後妃則已,若說是的,文王他就是提倡自由結婚的人。
從來言婚姻,誰也是主張合乎《關睢》之樂的。
那末,自由結婚,有何不可呢?《關睢》是國風的首章,試問自由結婚,有何傷風化?”衛梅庵這雖是一篇笑話,強詞奪理,自也有他的道理。
黎殿選一肚子墨水,本來隻要一晃,就會蕩漾起來,現在衛梅庵大談其詩經,不由他開了書庫。
說道:“從來談毛詩,都是根據鄭注,和解四書根據朱注一樣,成了一種牢不可破的見解。
固然……”衛梅庵一想,不好,這位黎翰林公要和我搬書箱了,這一搬書箱,翰林公幾時歸到原題。
他現在說了固然二字,是一抑,下面少不得還有一揚,就是議論了。
我哪有工夫,聽你先生講經。
他這樣一想,不等黎殿選下面一轉,連忙說道:“我無非是一種笑話,你信我的!我懂的什麼文學經學呢?我們言歸正傳罷。
”黎殿選見他追着問婚事,也不便一定硬要談書,便說道:“這事好在姓餘的隻有文字上的引誘,不是逾東家牆,和鑽穴相窺不同。
看在那姓餘的人少不解事,我也隻有犯而不較而已。
”說着頭仰在沙發椅子上,咖着煙大噴其氣。
兩隻手扶着椅子因,用幾個指頭,彼起此落的彈着。
衛梅庵道:“據老兄的意思,這婚姻是不能自由的了。
請問要怎樣辦,才能夠結為秦晉之好?”黎殿選昂着頭,搖了幾搖,說道:“其有他哉?惟有經過父母之命,媒的之言而已矣。
”
衛梅庵在煙筒裡取了一根煙,慢慢燃了火柴吸着。
抽了一口煙,然後微笑了一笑。
說道:“老哥哥若不提出這八個字的範圍,我也無從說起。
若是尊意不過如此,我想那位餘君,他都遵着這一個規矩辦的,沒有什麼說不過去。
”黎殿選道:“老哥,這話從何說起,我卻費解得很。
”衛梅庵道:“你不信,聽我說:餘君這次北上,是和他令堂商量好了的,在他一方面,已經是合了父母之命。
就以他對于府上而論,屢次托我來請老哥的示,老哥一答應,令愛也不是有了父母之命嗎?至于媒的之言,那更不必說,我隻近取諸身,請問小弟高攀來做一個媒人,老哥還能嫌我不夠資格嗎?”黎殿選聽了他這話,竟是理由十分充足,無有可駁的地方。
隻得斷章取義的說道:“笑話了。
老哥怎樣說起不夠資格的話來?”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