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對餘夢霞道:”這就是我們老爺。
“餘夢霞看見黎殿選進來,早就猜是自己的泰山,趕快就站了起來。
微微拱手,微微彎腰,眼睛可望着黎太太,就是問”這是誰“的意思。
等到黎太太一說是我們老爺,餘夢霞早搶上前一步,要行大禮,黎殿選要想攙扶也來不及,隻得由他。
黎太太趁着這個當兒,告訴了黎殿選,說這就是那位餘先生,是我派人請他過來談談的。
黎殿選見人家行下大禮,沒有向人家發脾氣的理,呆呆站在客廳中間,不知怎樣是好?餘夢霞把頭磕完,爬了起來,又給黎殿選深深地作了一個揖。
黎太太見黎殿選始終未見笑容,也搶上前一步讓餘夢霞坐下。
餘夢霞看黎殿選這個樣子,凜然不可犯,就猜今天此來,大概是嶽母私召,并沒有通過嶽丈。
不然,何以兩下并不接頭?而且嶽母雖然千肯萬肯,嶽丈隻怕還沒有答應,設若這個時候,他發作我幾句,我卻何以為情?走是走不得,坐又坐不住,背上一陣陣熱氣直透頂心,不期然而然的那汗珠子,有豆子那麼大小,從背上冒出來,裡衣都濕得沾着肉了。
黎殿選撅着胡子,眼珠直望着餘夢霞,突然開口問道:”你就是作那部《翠蘭痕》的餘夢霞?“餘夢霞萬不料黎殿選提出這樣一個問題叫他答複,而他這句問話,顯然表示着不滿意,倘然一口承認了,未免覺得自己态度強硬,毫不讓步。
不承認吧?又沒有這個道理。
隻得站起來,笑着答應道:”是的,那不過是早年少不解事之作,實在不值一顧。
“黎殿選道:”我向來是不看這些吟風弄月的稗官小說,不過我常聽見人說,這部書簧鼓青年少……“下面一個女字,剛要出口,黎殿選突然止住,便一面連續着說少少少,一面想下文,然後才改口道:”少年人何項文章不可作?一定要作小說。
就是作小說,也不應當說那些傷風敗俗的事情。
“餘夢霞被他劈頭劈腦的說了一遍,似有理,似無理,也不好怎樣辯駁。
黎太太雖然是個翰林夫人,她肚子裡的經典,不過二度梅,孟姜女,珍珠塔之類。
黎殿選批評的話,她不十分了解,也不好插嘴。
可是揣想口氣,對于婚事,大概是要拒絕的。
心想事已至此,老頭子決對我不滿意的。
一不作,二不休,索性當面将女兒許配給姓餘的。
拼了一場吵,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
便笑道:”你們今日翁婿見面就談起文章來,過日再說。
“說着,回頭對餘夢霞道:”趁這會子老爺在當面,我們就此一言為定,認為親戚罷。
以後過來,也方便許多。
“餘夢霞正在為難,又不料黎太太會有這一着,真是喜出望外,趕緊站起來,彎腰答道:”那是高攀了。
“黎太太以為他又要磕頭,走上前一把按住,說道:”不必多禮,剛才拜過就成了。
“黎殿選對于這婚事,本來沒有十分願意,現在太太當面鑼對面鼓的鬧起來,極不高興。
生米煮成熟飯,又不能反對。
一揚脖子走了。
他走到屋外面,看見黎昔鳳還剛剛掀上房的門簾子,由外面進去,這樣看來,分明剛才她依舊站在客廳外面,成了書上鑽隙相窺的那句話。
這天衙門也懶得上了,走進書房,和衣就在一張軟榻上睡了。
依着本性,原要和太太吵一頓。
回頭一想,和太太吵嘴,沒有一回占便宜的,犯不着如此,隻有一法,守堅壁清野之策,老不表示出來,你總不能将女兒嫁出去。
誰知自這天起,餘夢霞已經以黎家女婿自居。
而黎家這些仆役,也都知道姓餘的是姑少爺。
裡外一宣傳,親戚朋友都知道了。
還有些人說:“黎小姐是自由結婚。
” 黎殿選最怕這個名聲,不過他這樣的人家,自由結婚既所不許,退婚又是決不肯做的事。
他于無可奈何之中,想出一個笨法,和他太太提出條件來。
他說:“婚事已經有你母女作主,我也沒奈何。
可是男女二家不許在北京辦事,免得人家知道。
這是第一條。
”黎太太算答應了。
他又說:“昔鳳不守教訓,我不願她再在眼前。
明天就把她和她的嫁妝,一齊送到旅館裡去,叫姓餘的即日帶她回江蘇。
”黎太太一聽說,就炸了,說道:“這是什麼辦法?”黎殿選不等她說下文,便道:“你們不這樣辦,我也不能勉強。
我即日收束行李,遠走高飛,讓你們鬧去。
”說畢,闆着面孔,撅着胡子坐在一邊,兩隻手交叉在胸前,眼睛要閉不閉的樣子,也不望着人,許久許久,不說一句說。
這位黎昔風小姐,文學得她乃父的真傳,理學偏沒得父的真傳,很有些名士氣。
乃翁出了這個難題,她母親不能交卷,她卻視為平常得很。
黎太太正在考慮黎殿選這第二個條件時,黎昔風便由房裡走了出來,對她母親說道:“父親的意思,既然這樣決定了,就都由父親作主,不要再讓他老人家生氣。
”黎殿選聽了,一句話沒有,隻有那頭似搖非搖,似擺非擺的,表示他氣極了的樣子。
黎太太看見老頭子這個樣子,倒有些不過意,怕他郁了一口氣。
就對昔鳳道:“這是你父親氣頭上一句話,哪裡當真這樣,讓我來好好和他商量。
況且……”黎殿選猛然站起身來,将大衫袖一甩,說道:“沒有什麼商量,就是這樣辦。
”說畢,背着兩隻手在屋子裡走來走去,一步也不停。
黎太太知道黎殿選意思已決,真怕把老頭子通走,那可不是玩的,隻得連夜和女兒收拾行裝。
黎殿選次日又繼續了一天的假,非眼看女兒出大門不可。
那邊餘夢霞早得了信,一年以來,形諸夢寐的美人,馬上就要到手,也就樂得無話可以形容。
到了下午,黎昔鳳坐着汽車,便一直到餘夢霞的惠民飯店裡來。
所有箱箧行李,也是一陣風似的,陸陸續續搬到。
恍如《
餘夢霞含着笑容,在屋子裡站一會,又跑到外面站一會,手足不知所措。
同黎昔鳳來的,并沒有别人,隻有一個心腹女仆李媽。
她下汽車之後,由茶房引進去,餘夢霞接上前來,李媽先叫了一聲姑少爺。
黎昔鳳笑了一笑,卻隻低着頭。
餘夢霞早就想了一篇話,預備見面說的,這時可全忘了。
隻說道:“請到裡面,請到裡面。
”到了屋裡,黎昔鳳先在床上挨住帳子坐着,雖然大家是見過好幾次面的了,但總是有些害臊。
餘夢霞也是沒甚可說的,站了一會,和李媽說了幾句閑話,就搭讪着走出去指點搬嫁妝。
東西搬完了,在屋子裡坐了一會,又借着别的事情出去了。
李媽看這樣子,大概因為本人在這裡,他二人有些不好意思談心,便對黎昔鳳告辭要走。
黎昔鳳一把拉住,說道:“你不要走,陪我坐會兒,我心慌得很呢。
”李媽道:“我暫且回去,回太太一個信,說不定晚上再和太太過來。
就是明天小姐動身,我還送上車呢。
”黎昔鳳見她這樣說了,隻得讓她回去。
餘夢霞趁着這個機會,才進房去,陪伴新人。
黎昔鳳見他進房,不由得秋波微漾,粉頸低垂,杏臉生春,嬌紅欲滴。
餘夢霞到了此時,想起由接到了黎昔鳳第一次通信起便起情愫,實在費了不少心機。
今日如願以償,也可見得雖曰天定,豈非人事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