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杏園接着電話先道謝了一聲。
劉子明道:“你不要向我道謝,我先向你道歉。
你那貴友,我昨晚匕到的時候,人已不中用,沒法子救了。
”楊杏園道:“死了嗎?什麼病?病得這樣急。
”劉子明道:“并不是病,是服了毒了。
我看那情形,很是凄慘。
”楊杏園道:“服了毒,很奇怪。
這人是個很活潑的青年啦。
‘劃子明道:”這事你一點不知道嗎?為什麼你又打電話找我呢?“楊杏園道:”我也是接了朋友的電話,轉達給你的。
既然這人出了這種慘事,我倒要去看看。
“挂上電話,并不耽擱,便到平安公寓來。
一進門便見西廂房門外擺了一張桌子,五六個人在露天裡坐着,好像議論一件什麼事似的。
陳學平精神頹喪,也坐在一張藤椅上。
兩隻腳卻一直架到桌子上來,人倒仰在椅子上,閉着眼睛養神。
楊杏園先叫了聲“學平”,他睜眼一看,連忙站起來道:“你怎麼來了,知道這一件事嗎?”楊杏園道:“我是聽見醫生說的。
他現在什麼地方?”陳學平道:“在屋裡躺着。
”楊杏園道:“我和任君,也是朋友,” 雖然交情不深,人到這步田地,實在可慘。
我要進去看看。
“說時,順手将房門一推,隻見屋裡的東西,弄得異常淩亂。
桌子上擺滿了茶壺茶碗藥瓶藥罐之類。
靠着床兩張椅子,上面堆了許多衣服和幾雙髒襪子,滿地上是紙片藥汁棉絮,床上直挺挺地睡着一個人,臉上把一條白手絹蓋着。
他身上穿一件舊湖绉夾袍,上面也粘滿了斑斑點點的痕迹。
自然,這就是任毅民的屍首。
楊杏園想他也是風度翩翩的一個少年,活的時候,是多麼活潑,一口氣不來,就躺在這裡,一點事情也不知道了。
他這樣想着,正要走上前,伸手去揭面上那塊白手絹。
陳學平連忙執着他的胳膊。
楊杏園回頭看時,陳學平連連擺手說道:“不要看罷,你若看了,你心裡要難過的。
你看看他那手,你就知道了。
“楊杏園走近一步,俯着身子一看,隻見他的手指,全是紫的。
手指甲,還變作青色。
陳學平道:”你看見嗎?就此一端,其餘可知了。
出來坐罷。
他這樣一來,讓我受了很深的刺激。
不要盡看,越看越讓人傷心。
“楊杏園和這任毅民,雖然不是深交,看見這樣子,也是恻然不忍,便同到外面來坐,陳學平順手就把門帶上了。
楊杏園道:”他這人很活動的,何以出此短見哩?“陳學平道:”正是因為他太活動了,所以落了這樣一個下場頭。
“楊杏園道:”是什麼原故呢?你能告訴我嗎?“陳學平道:”我很願告訴你。
你若隐去名姓,把他的情節在報上登出來,倒可以勸勸人。
不過說起話長哩。
“正說到這裡,一陣五六個人,擡了一口白木空棺材進來。
又有一個人捧着一疊紙錢,三四束線香,一齊放在房門口。
院子裡這幾個人,都張羅起來。
楊杏園看這樣子,現在才開始料理身後,人家各有事,不便在這裡說閑話,便對陳學平道:”有什麼事要我辦理的嗎?“陳學平因為他和任毅民交情很淺,而且又是忙人,不便連累他,就說:”身後的事,草草都已料理清楚了。
已經打了一個電報到他家裡去,預料一個星期之内,就要來人的。
你有事,請便罷,兩三天之内,我到貴寓來看你,可以把他的事,詳詳細細奉告。
“楊杏園聽他這樣說,便回去了。
過了兩天,陳學平手上捧着一本很厚的抄本書,來訪楊杏園。
說道:“我不是在朋友死後,揭破他的陰私。
這實在是一部慘史,少年人若知道這一件事,大可以醒悟了。
”楊杏園接過随便一翻,就翻到了一頁新詩。
詩前面并沒題目,隻是寫着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
大概是首數的次序,總題目在最前面呢。
一頁一頁,倒翻過去,翻到最前面,原來題目是“無題”兩個字。
舊詩的題目,新詩倒借來用了,這很是奇怪的。
于是先看第一首,那詩共有五句。
詩說:“人聲悄悄,見伊倚着桌兒微笑。
我正要迎上前去,搖動了孤燈的冷焰,我的癡夢醒了。
”這也不覺得有什麼意思,翻過一頁去,再看前面寫着“五”字的一首。
那詩說:“禽石填不平的
黃金填不滿的欲壑,我又想用情絲來塞它。
青苔下的蝼蟻,哪能搬動芳園的名花?這都是自己的妄想,不成呵!怎樣反埋怨着她?”楊杏園點了一點頭,陳學平在一旁看了說道:“你是反對新詩的人,怎樣點起頭來?”楊杏園道:“我因為他偷了幾句舊詩詞,學着曲的口氣一做,倒很是靈活。
這一首詩的意味,和第一首的情形,大大不同,象是覺悟了。
”陳學平搖頭道:“他哪裡能覺悟?他要覺悟,就不會死了。
你再往後看去,你就明白了。
”楊杏園道:“我不要看了。
與其我看了來猜啞謎,何不幹脆請你說出來呢?”陳學平的肚子裡,早也就憋不住了,于是就把這一段小史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