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疏遠許多。
任毅民有一天打電話約趙秋屏到來今雨軒去談話,趙秋屏回說對不住,有朋友邀去聽戲。
後來自己一個人到中央公園去,見他和一個男子并排在酒廊上走着,說說笑笑。
任毅民知道她們交際廣,并不在意,老遠的取下帽子和她點一個頭,不料她竟當着不看見,偏過頭去和人說話。
他這一氣非同小可,也不願意再在這裡玩了,便走出園來。
到了園門口,又遇見林素梅。
她也是出來隻和任毅民點了一個頭,卻和一個小胡子,嘻嘻哈哈同上一輛汽車去了。
任毅民氣上加氣,哪裡也不願去了,悶悶的口公寓來。
心想這世界全是金錢造的,有了錢,就有了事業,有了家庭,有了朋友。
沒有金錢,一切全都失掉了。
這時我手上若有個幾萬塊錢,我一定要在這班妓女化的小姐面前,大大的擺一回闊。
那時,她們來就我,偏着頭和人說話的,我也用偏着頭和人說話去報她。
見了我以坐汽車來擺闊的,我也以坐汽車擺闊來報她。
但是,我哪來的那些錢呢?
任毅民這樣想着,覺得積極的辦法,已是不可能。
于是又轉身一想,看起來,愛情交情,都是假的,有了錢,就買了那些人來假殷勤我,我雖然很得意,人家也會把我當個傻子,我又何必争那一口氣呢?從此之後,什麼女子,我也不和她來往,我隻讀我的書了。
從這天起,他果然上了兩天課,上了課回來,就閉門不出。
但是自己逍遙慣了的,陡然間坐起來,哪裡受得住。
自己向來喜歡做新詩的,便把無題詩,一首一首的做将下來。
他最沉痛的一首是:“小犢兒遊行在荒郊,獅子來了,對着它微笑。
我不知道這一笑是善意呢?還是惡意呢?然而小犢兒生命是危險了!”他作詩作到得意的時候,将筆一扔,兩隻手高舉着那張稿子,高聲朗誦起來。
這一天,天氣陰暗暗的,沒有出門,隻捧了一本小說躺在床上看,看了幾頁,依舊不減心裡的煩悶。
一見網籃裡,還有一瓶葡萄酒,乃是賃小公館的時候,買了和楊曼君二人同飲的。
看了這瓶酒,又不免觸起前情,便叫夥計買了一包花生,将葡萄酒斟了半杯,坐在窗下剝花生,喝悶酒。
正喝得有些意思,忽然接到父親一封快信。
那快信上說:“天津商店的股份三千元,已經都被你拿去,不知你系何用意。
家中現被兵災,蕩然一空,所幸有這三千元,還可補救萬一,你趕快寄回,不要動用分文。
“任毅民接到這一封信,冷了半截。
那三千多元款子,已花了一個幹淨,父親叫我分文不動,完全寄回家去,那怎樣辦的到?但是家裡遭了兵災,等錢用也很急,若不寄錢,父親不要怪我嗎?信扔在桌上,背着兩隻手,隻在屋裡踱來踱去,想個什麼辦法。
心裡盡管想,腳就盡管走,走着沒有辦法,便在床上躺着。
躺了不大一會兒,又爬起來。
足這樣鬧了一下午,總是不安。
後來夥計請吃晚飯,将飯菜開到屋子裡來,擺在桌上好半晌,也沒有想到要吃。
正在這個時候,家裡又來了一封電報。
任毅民這一急,非同小可。
急忙打開電報紙封套,抽出電報紙來,上面卻全是數目字碼,這才想起還要找電碼本子,偏是自己向來不預備這樣東西的,便叫了夥計來,向同寓的人借借看。
夥計借了一遍,空着手回來說:”有倒是有,一刻兒可又找不着。
“任毅民隻得臨時跑到書館子裡買了一本電碼回來譯對。
譯出來了,除了地址外,電文說:”款勿彙,予即來,敬。
“這敬字是他父親号中一個字,正是他父親要來。
他此來不為别的什麼,正是因為家裡遭了兵災,不能立腳。
在他父親快信裡,已經微露此意,不料真來了。
不用說,父親的計劃中,總把這三千元作為重振事業的基本金,現在把它用個幹淨,他這一層失望,比家裡受了兵災還要厲害了。
他想到此處,又悔又恨,心想父親來了,把什麼話去回答他呢?兩手一拍,不覺把腳一頓,于是坐到桌子邊去,将兩隻手撐着腦袋,不住的抓頭發。
公寓裡的夥計,送飯收碗送水,不住的進出,看見他起坐的一種情形,便問道:”任先生,您晚飯也沒吃,身上不舒眼吧?“任毅民道:”是的,我身上有些不舒眼,我要出去買瓶藥水回來喝。
“說畢,取了一頂帽子戴上,就向外走。
夥計道:”任先生鑰匙帶着嗎?我好鎖門。
“任毅民淡淡的一笑道:”鎖門作什麼?東西丢了就算了,管他呢。
“夥計以為他說笑話,也就沒留意。
不一會兒工夫,他拿來了一瓶藥水,臉上紅紅的,倒好象酒意沒退。
他進房之後,就把門掩上了。
夥計因為他有病的樣子,不待他叫,水開了,就送到他屋裡來,先隔着門縫向裡一張,隻見他伏在桌上寫信,那眼淚由面上直掉下來,一直挂到嘴唇邊。
夥計也聽他說了,家裡受了兵災,想是念家呢?就不進去,免得吵了他,又走開。
過半個鐘頭,夥計再送水來,又在窗戶縫裡一張,隻見藥水瓶放在一邊,他手上捧着一隻瓷杯,抖戰個不了,兩隻眼睛,望着一盞電燈,都定了神。
臉上是慘白,一點血色沒有。
半晌,隻見他把頭一擺,說了一聲:”罷“。
一仰脖子,舉着杯子向口裡一送,把杯子裡東西喝下去了。
夥計恍然大悟,大叫不得了,于是驚動了滿公寓的人。
此一驚動之後,情形如何,下回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