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受委屈,對不對?”楊杏園道:“你兄弟兩人也别擡杠。
我有一句很公平的話,照理說,這種人等于做騙子,我們不必理他,無奈她是個女子,總算是個弱者。
而且她見了我,是左一鞠躬,右一鞠躬,就算她是個無知識的女叫化子,我們既然把她叫進來,也該給她一碗剩飯。
況且聽她的口音,說話很有條理,很象是讀過書的人。
兔死狐悲。
物傷其類,一個讀書人,落到犧牲色相,沿門托囗,這也就很可憐。
我們若不十分費力,何不就捐她幾個錢,讓她歡歡喜喜的走?若一定把她轟出去,我們不見是有什麼能耐,而且讓了人家進來,轟人家走,倒好象有意捉窮人開心似的,那又何若呢?”他從從容容的說了一遍,富家骥才不氣了。
楊杏園道:“她們和我太客氣了,我倒不好意思給少了她。
可是給多了,我又不大願意。
不如讓聽……”一個差字還沒有說出來,富家駿道:“讓我出去打發她們走罷。
”
富家駿說着,就走到客廳裡去,富家骥老是不憤,也跟了去。
那趙曰娴盧習靜見他二人進來,同時站起,含着笑容,兩手交叉胸前彎着腰,先後各行了一個深深的鞠躬禮。
富家骥原來一肚皮不然,一進門來,見是兩位斯斯文文的女學生,先有兩分不好意思發作。
再見人家深深的兩鞠躬,越發不便說什麼。
富家駿見了那種情形,比他兄弟又要不忍一層,便向趙曰娴說道:“我們這裡,也是寄宿舍的性質,并不是什麼大宅門。
不過二位既然來了,我們多少得捐一點。
”趙曰娴聽說,又是一鞠躬,笑道:“總求先生多多補助一點。
這不比别的什麼慈善事業,這是提倡教育,是垂諸永久的。
”富家駿本來想捐幾毛錢,見趙曰娴笑嘻嘻地站在面前,一陣陣的粉香,隻管向鼻子裡鑽,甜醉之餘,真不忍随便唐突美人。
便故意回轉頭來,好象對富家骥作商量的樣子說道:“我們就捐一塊錢罷。
”富家骥還沒有什麼表示,那盧習靜卻也走上前來,先笑着對富家骥看了一眼,回頭又笑着對富家駿道:“還求二位先生多多幫忙。
”富家骥笑道:“我們也是學生,并不是在外混差事的。
這樣捐法,已是盡力而為了。
”盧習靜聽說,嫣然一笑,望着富家駿道:“正因為是學界中人,我們才敢來要求。
若是官僚政客,我們倒不敢去寫捐了。
先生現在在哪個學校?”富家駿見她說話很有道理,更是歡喜。
便答道:“在崇文大學。
”盧習靜道:“有個密斯李,先生認識嗎?”富家駿道:“我們同學有好幾位密斯李,但不知問的是哪一個?”盧習靜道:“先生認得的是哪一位呢?”富家駿道:“是密斯李婉風。
”盧習靜道:“對了。
我和她很熟。
未請教貴姓是?”富家駿便告訴姓富。
她道:“密斯脫富,請你問一問密斯李,她就知道我了。
”富家駿見她說是同學的朋友,又加了一層親密,隻得再添一塊錢,共捐了二元。
心裡還怕人家不樂意,不料她竟笑嘻嘻接着,鞠躬去了。
楊杏園迎了出來,笑道:“老二你究竟不行。
怎樣會捐許多錢呢?”富家駿道:“她是我同學的朋友,我怎好意思少給她錢呢?”
楊杏園道:“你糟了,怎把她的話信以為實呢?你們說話,我都聽見了。
你想,姓張姓李的人最多,她随便說一個姓李的女學生,料你學堂裡必有。
就是沒有,也不過說記錯了,要什麼緊?所以她說出個密斯李,就是表示還有正式學生的朋友,洗清她的身子。
偏偏你又說有好幾個密斯李。
她隻得反問你一句,你和哪個認識,你要說和李婉風認識,她自然也和李婉風認識的。
你若說和李婉雨認識,她也曾和李婉雨認識的。
”富家駿仔細一想,對了。
笑道:“有限的事,随她去罷。
”楊杏園笑道:“這倒值的做首小詩吟詠一番,題目也得了,就是‘寫捐的兩個女生’。
”
富家骥也不覺笑了。
這一天晚上,楊杏園見富家駿對于女性,到處用情,不免又增了許多感觸。
因為月色很好,便在院子裡踏月。
那些新樹長出來的嫩葉,在這夜色沉沉之間,卻吐出一股清芬之氣。
在月光下一緩步,倒令人精神為之一爽,便有些詩興。
楊杏園念着詩,就由詩想到去秋送李冬青的那一首,有“一輪将滿月,後夜隔河看”十個字,那天晚上的月亮,和今天天上的月,正差不多,忽然一别,就不覺半年了。
這半年中,彼此不斷的來往信,這二十天,信忽斷了,這是什麼緣故呢?想到了這裡,便無意踏月,走回房去,用鑰匙把書櫥底下那個抽屜打開,取出一大包信來,在燈下展玩。
這些信雖都是李冬青寄來的,可有三分之一,是由史科蓮轉交的。
信外,往往又附帶着什麼書本畫片土儀之類,寄到了史科蓮那裡,她還得親自送來。
楊杏園以為這樣的小事,常要人家老遠的跑來,心裡很過意不去,也曾對她說,以後寄來了信,請你打一個電話來,我來自取。
一面又寫信給李冬青,請她寄信,直接寄來,不要由史女士那裡轉,可是兩方面都沒有照辦。
楊杏園也隻好聽之。
這時翻出李冬青的信看了一番,新近她沒有來信,越發是惦念。
心想,我給她的信,都是很平常的話,決不會得罪她,她這久不來信,一定是病了。
但是也許信壓在史科蓮那裡沒有送來,我何妨寫一封信去探問呢?于是将信件收起,就拿了一張八行,很簡單的寫了一封信給史科蓮。
那信是:科蓮女士文鑒:圖畫展覽會場一别,不覺已半越月。
晤時,謂将試讀唐詩三百首。
夏日初長,綠窗多暇,當爛熟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