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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冬青書否?仆有二十日未見片紙也。
得便一複為盼。
杏團拜手信寫好了,用信封套着,交給聽差,次日一早發了出去。
到了晚上,回信就來了。
信上說:杏園先生雅鑒:尊示已悉,冬青姊于兩星期以前,曾來一函,附有數語令蓮轉告。
因蓮功課忙碌,未能造訪。
下星期日上午,請在貴寓稍候,當趨前晤面也。
特此奉覆。
科蓮謹白這天是星期五,過兩天便是禮拜日了。
楊杏園因為人家有約在先,便在家恭候。
平常十二點吃午飯的。
今天到了十二點鐘,還不見客來。
就叫聽差通知富氏兄弟,可以先用飯,不必等了。
一直等到十二點半,史科蓮才來。
因為這裡的聽差,已經認得她,由她一直進去。
她一進那後院子門,楊杏園早隔着玻璃窗看見了。
見她穿一件杏黃色槟榔格子布的長衫,梳着一條松根辮子,聽着步履聲得得,知道她穿了一雙皮鞋。
連忙迎了出來,見她滿臉生春,比平常卻不同了。
史科蓮先笑道:“真對不住,要您久候了。
走到街上,遇着兩位同學,一定拉到她府上閑坐。
她們還要留我吃飯,我因為怕您候得太久,好容易才告辭出來了。
”楊杏園道:“那就在這裡便飯罷。
”史科蓮道:“還有别的地方要去。
”楊杏園道:“我也沒有吃飯,又不費什麼事,就是平常随便的菜,又何必固辭呢。
”史科蓮道:“倒不是因辭。
我看見前面桌上的碗,還沒有收去,猜您已吃過了。
吃過了,再預備,可就費事。
”
楊杏園道:“那是富氏弟兄吃飯的碗,我卻沒有吃飯呢。
”史科蓮道:“楊先生為什麼不吃飯?”楊杏園道:“我因為密斯史約了上午來,上午來,自然是沒有吃飯的了。
既然沒有吃飯,我這裡就該預備。
但是請客不能讓客獨吃,所以我就留着肚子好來奉陪。
”史科蓮笑道:“這樣說,我就不敢當。
以後要來,我隻好下午來。
”
楊杏園道:“下午來,就不能請吃晚飯嗎?”史科蓮一想,這話很對,不覺一笑。
當時楊杏園就叫聽差把飯開到屋子裡來,菜飯全放在寫字台上。
楊杏園讓史科蓮坐在自己寫字的椅子上,自己卻對面坐了。
史科蓮一看那菜,一碟叉燒肉,一碟炝蚶子,一碟油蒸馬頭魚,一碟糖醋排骨。
另外一碗素燒蠶豆,一碗黃瓜雞片湯。
不由笑道:“菜支配得好。
這竟是預備好了請客的,怎樣說是便飯呢?”楊杏園道:“我呢,自然沒有這種資格,可以吃這樣時新而又講究的菜。
可是我的主人翁,他們是資産階級……”史科蓮連忙笑着說道:“您錯了,您錯了,我不是那個意思。
因為這菜裡面,有好幾樣是廣東口味,平常的人,是不大吃的,尤其是這馬頭魚,簡直不曾看見外省人常吃。
所以我料定了楊先生特設的。
“楊杏園道:”既然指出破綻來了,我也隻好承認。
可是這樣的請客,未免太簡單,我隻好說是便飯。
一指明,我倒不好意思了。
“史科蓮道:”就是這樣辦,已經十分客氣了。
再要嫌簡單,二次我就不敢叨擾。
而且吃東西,隻要口味好,不在乎多少。
從前我寄居在敝親家裡,對于他們每餐一滿桌菜,我很反對。
因為吃東西和逛名勝一樣,逛名勝要留一兩處不到,留着想想,若全逛了,結果,容易得着‘不過如此’四個字的批評。
吃東西不盡興,後來容易想到哪樣東西好吃,老是惦記着。
若是太吃飽,就會膩的,一點餘味沒有了。
“楊杏園笑道:”密斯史這一番妙論,擴而充之……“史科蓮笑道:”我不敢掠人之美,這是冬青姊說的話。
“楊杏園道:”是,她的主張總是如此,以為無論什麼都不可太滿足了。
許久沒有來信,難道也是這個緣故嗎?“史科蓮道:”這卻不是。
她給我的信,也隻一張八行。
說是她的舅父方老先生,要到北京來,有話都請方先生面告。
她隻在信上注了一筆,問候您,沒說别的話。
“楊杏園道:”那位方老先生要來,那倒好了。
有許多信上寫不盡的話,都可面談呢。
“
二人說着話,就吃完了飯。
坐下來,又閑談了幾句。
楊杏園因看見她的新衣服新皮鞋,想起一件事,便道:“我從前曾對冬青說過,人生在世,原不能浪費,但是太刻苦了,也覺得人生無味。
密斯史你以為我這話怎樣?”史科蓮道:“我倒是不怕刻苦。
不必刻苦,自然更好。
就象前些日子,我那表姐忽然光臨了,送了我的皮鞋絲襪,又送我許多衣料。
我不收,得罪了人,收了不用,又未免矯情。
”楊杏園見她說話,針鋒相對,倒又笑了。
史科蓮因無甚話可說,便道:“密斯李給我的信上,就是剛才那兩句話。
其實我不來轉告,也沒有什麼關系,隻要打一個電話就得了。
可是她總再三囑咐,叫我面達,我隻得依她。
楊先生這樣客氣招待,我倒不好意思來了。
“楊杏園道:”我覺得這很随便了。
密斯史既然這樣說,以後我再加一層随便就是了。
“史科蓮笑道:”那末,過幾天,我還要來一次,看看方老先生來了沒有?因為密斯李信上說,他到了京,先上您這兒來。
因為我的學校太遠,怕他沒有工夫去,讓我出城來找他。
“楊杏園道:”他來了,我就會打電話到貴校,決不誤事。
“史科蓮站起來,牽了一牽衣襟,意思就要走。
楊杏園道:”時間還早,何妨多坐一會兒。
“史科蓮道:”我還要去找兩個同學,過一天會罷。
“擡手一指壁上的鐘道:”我和她們約好了時間,現在過了二十分鐘了。
“說畢,匆匆的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