們雖不必有什麼結合,舊日的感情,總是有的。
”餐霞道:“有什麼感情!不過你花了幾個錢,賃了我去取樂罷了。
”
甄大覺花了許多錢,又費了許多心血,自以為可與餐霞合作。
不料到了現在,事情大白,她竟沒有一絲一毫的心事留在自己頭上。
而且她詞鋒犀利,教人一句話也回答不出。
當時也隻得冷笑了兩聲,就回去了。
一到家裡,一看自己兩個女孩子,一個隻有七歲,一個隻有五歲,沒有人照應,很是可憐,大悔自己孟浪,不該和姨太太離婚。
他知道姨太太離婚以後,是到天津去找一個親戚去了,便寫了一封自己後悔的信,加快寄到天津去。
那姨太太也是中年以上的人了,離了甄大覺也不容易嫁人。
甄大覺既然後悔,她就不必追究。
接了信,第二天就回來了。
到底因為離了一次婚,二人之間,添了許多的猜忌,無知識的婦人家,心腸又是窄狹的,對甄大覺常常就有點冷譏熱諷。
最難受的兩句話,就是:“你不要我嗎?人家也不要你哩!
如今你才明白我不錯呀,我若是個男子,丢了女人,再弄不到一個,甯可做一生的寡漢,我也不把丢了的再弄回來。
“甄大覺先聽了這話,以為姨太太是要出一口氣,且自由她。
這個時候,餐霞還在春明舞台,逐日唱戲。
和她同台演戲的,有一個程再春,戲雖不十分好,長的倒還不錯。
程再春是由天津來的角色,卻很希望人捧。
甄大覺因餐霞的關系,曾和程再春見過幾面,現在在家裡不免受姨太太的氣,就改變方針,到戲園子裡來捧程再春。
一來自己消遣消遣,二來故意做給餐霞看,好讓她生氣。
那蔣餐霞看見他這種樣子,知道他居心要來掃面子的,更加恨他一層。
有一天,餐霞和她母親由外面進戲園子來,恰好頂着遇見了他。
蔣奶奶究竟抹不開面子,依舊上前招呼。
餐霞就不然,隻當沒有看見,把頭偏到一邊。
甄大覺鼻子裡,接連呼呼的哼了幾聲,也就冷笑着走了。
這天湊巧餐霞演雙出,一出是《坐樓殺惜》,一出是《彩樓配》,聽戲的人,個個滿意,就拚命的叫好。
她在《坐樓殺惜》的這出戲,把閻婆惜罵宋江的話,故意改變些詞句,暗罵台下的甄大覺。
甄大覺面紅耳赤,一肚子牢騷,走了回去。
偏是那姨太太又犯了前病,隻管說甄大覺無良心無用。
甄大覺道:“我雖要不到别人,你這種人,我還要不到嗎?你要走,隻管走,我不留你。
我這才明白最毒婦人心那一句話。
”姨太太知道他又在捧程再春,認為這人是無合作誠意的,聽了甄大覺又叫她走,她第二句話也不說,收拾了東西,立刻就預備走。
甄大覺道:“我對你說,我一兩天内,就要離開北京了。
我這要去四海飄流,我不能帶這兩個女孩子,你帶了去罷。
”姨太太道:“你不要,我才管不着呢。
孩子跟你姓跟我姓呢?憑什麼我要帶了去。
”她也不和甄大覺多說,叫聽差雇了車子,拉着行李,就上東車站去。
那兩個女孩子,正在門口買糖葫蘆吃,見母親坐上車子,連問媽上哪裡去。
姨太太先是硬着心走,這時兩個小孩子追上來問,倒覺有些不便。
便用手絹擦了一擦眼睛,說道:“好乖兒,你在家裡等着罷,我打牌去。
打牌赢了錢,我買吃的回來給你。
”兩個孩子都站在車子邊,手扶車把。
大的女孩子道:“媽,你可别冤我,我望着你的吃的呢。
”姨太太道:“好罷,你等着罷。
”說畢,正用手去撫摸這孩子頭上的頭發,猛擡頭,隻見甄大覺出來了。
她見了甄大覺就有氣,也不顧小孩子了,踏着車鈴叮當叮當的響,催車夫快走。
車夫一聽鈴聲,拉了就跑。
兩個女孩子,眼見母親坐車去了,不帶她們去,都哇哇的一聲哭了。
小的在門口,把手揉着眼睛哭。
大的張着兩隻手,口裡直喊媽呀,媽媽呀。
但是車子跑得快,一轉眼就不見了。
甄大覺一隻手牽一個,把她們牽了進去。
當晚氣得在家裡睡了,哪兒也不去。
自己仔細想想,天下的婦女,簡直沒有一個靠得住的。
我見這個鐘情,見那個鐘情,真是一個傻瓜。
由此看來,世界上的人,都是人哄人,決不能誰有真心待誰。
我不必在外混了,回家去罷。
不過這裡到雲南,路太遠,這兩個小孩子,沒有一些象我,我就很疑心。
而今看她母親這一番情形,并無意于我,這女孩子未必是我的吧?她母親都不要她,我還要她作什麼?甄大覺這樣一想,倒覺得無挂無礙,無往不可。
擡頭一看,隻見牆上挂着一柄胡琴,一柄月琴。
這兩柄琴,正是甄大覺和餐霞女士要好的時候,一彈一唱,取樂的東西。
現在自己是雙倍失戀的人,看了這種樂器,越是憤火中燒。
自己一氣,按捺不住,就把兩栖琴一塊取了來,拿到院子裡去,在地下一頓亂砸。
砸壞了還不休手,找了一些煤油,倒在上面,擦了取燈,将它點着,自己卻拍着手笑道:“痛快痛快,我腦筋裡不留一點痕迹了。
我對于琴是這樣,對于人也是這樣。
我要下一個絕情,全不要了。
”一個人自言自語,又鼓掌笑了一陣。
到了次日,将老媽子散了。
叫了聽差和包車夫來,當面告訴他們,可以把這屋裡的東西全拍賣了,賣了的錢,兩個人可以去分着用。
這兩個女孩子,大的讓聽差帶了去,小的讓車夫帶了去。
聽差和車夫聽了這話,先是不肯答應。
甄大覺說讓他們先帶去,養幾個月。
自己現在要到雲南去,不能帶孩子。
幾個月之後,也許再到北京來,那時送回來就是了。
聽差和車夫貪着他家東西,可以拍賣幾百塊錢,也就勉強答應了。
甄大覺見諸事均已料理清楚,自己帶着兩百塊錢川資,逍遙自在的出京去了。
這時隻可憐那兩個小女孩子,父母都抛了,卻改叫傭人做爸爸。
那車夫帶着個五歲的孩子,心想餐霞或者會可憐她,又可以弄幾個錢,便帶她到蔣家來。
誰知餐霞一見,更說了令人難堪的話,連車夫都哭了。
要知餐霞說的什麼,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