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涼的吃壞了,大瀉特瀉起來。
事畢走回屋子,兩隻大腿麻木得不知痛癢,走起來,腳闆仿佛也沒有踏着地。
扶着窗台,走進屋去,洗了一把手,便想找點預備的暑藥吃,偏是肚子裡又鬧起來。
一刻兒工夫,來來去去,倒跑了七八回。
夏天夜短,一宿沒睡,就看見窗外的天,由淡淡幾個星光裡,變成魚肚色。
由魚肚色變成大亮。
一片金黃色的日光,就由樹葉子裡,射到另一邊牆上。
富家駿屋子的窗戶,正對後院,聽見楊杏園一宿跑來跑去,知道他鬧肚子,一清早醒了,推開窗戶,見他背着手,在院子裡徘徊。
說道:“楊先生昨晚上吃了一個虧。
”楊杏園一回頭,臉瘦削了不少,兩隻眼睛框,凹下去很深,他笑道:“這都是那半個西瓜,一碟糖藕的毛病。
”富家駿道:“西瓜是新破的,不會有什麼毛病。
就是那藕,是用冷水洗過的,怕不大好。
”楊杏園沒說什麼,皺了皺眉毛又轉向後院去了。
他回來之後,精神已是十二分疲倦,扶到床上,便睡了。
恰好有些南風,天氣還涼爽,一直就睡到下午一點。
醒過來肚子還是不能舒服,預料今天萬難工作,隻得把所有的事,一齊讓聽差打電話告了假。
他本來是有病的,這一來,越是身體支持不住。
富學仁早得了子侄們消息,便特意來看他。
他這屋子窗格上,新換了綠色鐵紗,房門外又挂着一幅綠紗簾子,映着院子外的樹蔭,屋子裡陰沉沉地。
富學仁走進屋子來,見他側着身子睡在床上,蓋了一床白絨毯。
床面前放了一張茶幾,上放一把茶壺,斟了一杯極濃的茶,在那涼着。
他枕頭邊斜放一卷木本《
這邊竹案上,花瓶裡,插了一枝半凋萎的玉簪花。
又是一個黑色古鼎。
燃了兩枝線香。
不由得笑道:“病态太重了。
” 這句話卻把楊杏園驚醒了。
一翻身起來,見是富學仁,笑道:“學仁兄怎樣知道我病了,特意來探病的嗎?感謝感謝。
”富學仁見他一笑,露出一排白牙,正是顯得瘠瘦,說道:“杏園兄,你這病不能一味蠻抵抗了,應該瞧瞧去。
”楊杏園笑道:“鬧肚子不過一天半天的事,不久就會好的。
”富學仁道:“我不是說鬧肚子,我是說前幾天那精神疲倦的毛病。
”楊杏園道:“我正要去看病,不想又鬧起肚子來。
我是先想吃點藥,去除肚子裡的雜病。
“富學仁道:”那倒不用請大夫,我家傳有個清暑秘方,好人都可吃。
尤其是伏天吐瀉以後,可以吃這個清清肺腑。
回頭我就叫他們給你到同仁堂先抓一劑試試。
楊杏園雖不贊成中醫,料到這種平常藥,可以當茶喝,用不着拿科學的眼光去看它,便點了點頭。
富學仁見他如此說,就坐在他作事的位上,開了那方子,交給他看了看。
上面除了二三樣特别的藥而外,其餘也不過竹葉甘草之類,于是大膽吩咐聽差照單去抓藥。
富學仁道:“不知道杏園兄看佛經是好玩呢,還是研究佛學?近來我看你是常看這東西呢。
”說着,指着他枕頭邊的《蓮花經》。
楊杏園道:“原是好玩,現在有些研究的意味了。
”富學仁道:“既然如此,我有些東西奉送,你得了必然十分滿意。
我是與佛學無緣,留在家裡,也是廢物。
”楊杏園道:“好極,我猜必定是些很好的經書。
”富學仁道:“我現在且不說明,讓我送來了的時候,你再看罷。
”便問他還想吃什麼不想?楊杏園道:“隻因為嘴饞,才病上加病,這應該俄兩天了。
”富學仁道:“你靜養靜養罷,我不和你談話了。
”說畢便自走了。
這天下午,他果然送了許多東西來。
楊杏園看時,有一尊一尺高的烏銅佛像,一挂佛珠,又一副竹闆篆刻的對聯,乃是集句,一聯是“一花一世界”,一聯是“三藐三菩提”。
另外一軸絹邊的小中堂,打開一看,卻是畫的達摩面壁圖。
楊杏園非常歡喜,馬上就叫聽差挂将起來。
那個時候聽差把那劑藥抓來,已經給他熬上了。
楊杏園喝下去之後,覺得舒服些,便拿了一卷《楞嚴經》,躺在藤椅上看,人一疲倦,安然入夢。
醒來,電燈又亮了。
富家駿在窗外聽見屋子裡響動,便問道:“楊先生好些了嗎?我叫他們熬了一罐荷葉粥等你吃呢。
”楊杏園道:“好些了。
也許是你府上那個清暑秘方有些靈驗,心裡居然舒服些。
“富家駿說着話,就踱進來了。
說道:”既然如此,就多吃兩劑罷,明天照舊再抓去。
“楊杏園聽了,倒也不置可否。
富家駿一見佛像高挂,笑道:”了不得!楊先生已經是沉迷佛學了,現在家叔又送了這些東西來,越發是火上加油。
我很反對。
我們又不是七老八十歲,為什麼要這樣消極。
前途很大,我們應當奮鬥,造成一番世界。
為什麼抱這種虛無寂滅的主義,把自己好身手毀了。
“楊杏園手上正拿着一本經,望了他一望,又微笑一笑。
富家駿道:”楊先生笑什麼,你以為我不配談佛學嗎?“楊杏園道:”不是不配,不過你們年青的人,正是象一朵鮮豔的香花一般,開得十分茂盛,招蜂引蝶,惟恐不鬧熱。
我們是憂患餘生,把一切事情,看得極空虛,終久是等于零。
用你的主觀,來批評我學佛,那完全是隔靴搔癢。
“富家駿微笑道:”無論怎樣說,我總覺得和尚是世界上一種贅物,大可不要。
“楊杏園笑道:”我又沒有作和尚,你怎能因為反對有和尚,就反對我學佛學?“富家駿因為他是師兼友的人,不便極力和他辯駁,而且他是病剛有起色,也不願意和他多說話,隻得微笑一陣。
後又道:”楊先生這病,其實是虛火。
既然那種清暑秘方吃得很對勁,明天就可以繼續的吃。
“ 楊杏園道:“反正當茶喝,我也贊成。
” 富家兄弟,對楊杏園的感情,本來極好,聽了這個話,知道楊杏園是不反對。
到了次日,因為上街之便,就親自到大栅欄同仁堂去抓藥。
這個時候,沿着櫃台外面,一個挨一個,由東到西,整整站了一排買藥的人。
富家駿見無隙可乘,隻得站在一邊稍等。
背着手看那櫃台裡的鋪夥來來往往,隻是忙着開藥架上的抽屜,卻是有趣。
忽然眼面前有一個人影子一動,已經有一個買藥的走了。
富家駿正要上前去補那個空,忽然有個女子和他一樣,不先不後,也要前去補那個空,各出于無意,幾乎撞了一下。
這一下于,彼此都注意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