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杏園道:“你不懂佛學,所以這樣說。
其實佛叫人出家作和尚,未嘗不知強人所難。
這也不對是取法乎上,斯得乎中。
但願人安分守己,知道一切是空的,不強取豪奪,也就很好了。
”梁子誠越聽越對勁,用三個指頭拍着桌子,不住的點頭。
何劍塵拿了一把幹淨的刀子,平着伸了過來,輕輕的敲了楊杏園兩下手背笑道:“你從哪裡學得這一套?”楊杏園道:“你就藐視我不能看佛書嗎?早兩年我就看過一部《
不過因為沒有注解,隻粗粗的懂得一些大意,覺得有些道理。
這些時候,朋友送了好幾部詳注的經書給我,我一看之下,恍然大悟。
原來這書上的問答,正和《
若是《蓮花經》,《
我們還是談我們生意經罷。
我們的款子,一切都預備好了,明天就可送到府上。
隻是公事日期,望您催着提前一點。
幹幹脆脆,我就是這幾句話。
因為天一黑,何先生就要回報館去的。
“梁子誠笑道:”你這小孩子,總是這樣頑皮。
我們做不了好人,說說好話也不成嗎?“吳碧波道:”不能做好人,光說好話,那更是要不得。
還是我這人壞嘴也壞,胡鬧一起好些。
“梁子誠本來佛學談得很起勁,無奈吳碧波極力的在裡面搗亂,沒有法子說下去,隻好休手。
西餐吃完,梁子誠會了賬,大家散開,吳何二人,便陪着楊杏園在園裡大道上散步。
楊杏園笑道:“碧波,你今天又沒喝酒,怎麼瘋瘋癫癫的?”吳碧波道:“你是說我不該和那位親戚開玩笑嗎?你不知道,他有兩件事,不可以和人談。
一件是衙門裡的窮狀,一件是佛學。
若是一提,三天三晚,都不能歇。
偏是你都招上了,我不裝瘋攔住怎麼辦呢?”何劍塵道:“既不是失戀的病,為什麼你心裡老感着不痛快?”楊杏園道:“我也莫名其妙,也許是積勞所緻。
”吳碧波道:“這位梁先生介紹你去請一位陳大夫瞧瞧,你何妨試試。
”楊杏園道:“若是要住院呢?……” 吳碧波道:“我可以替你兩天工作。
”何劍塵道:“病也不是那麼沉重,不至要住院。
果然要住院,我們自然責無旁貸,替你工作。
”楊杏園笑道:“若我死了呢?” 何劍塵道:“當然由我們替你辦善後。
可是你要去治病,或者早去或者晚會,不要中午去。
那個時候,正是這位大夫出診的時間哩。
”說話時,将社稷壇紅牆外的樹林大道,已經繞行了一周。
依着吳碧波還要到水榭後面,山坡上走走。
楊杏園說了一聲“哎喲”,扶着走廊的欄杆柱子,一挨身就坐下。
兩隻手捏着拳頭,不住的拯腿。
何劍塵道:“你這是怎麼了,真個有病嗎?”楊杏園道:“精神有點疲倦似的,我要回去了。
”吳碧波道:“你不要把病放在心裡,越是這樣,病就越要光顧了。
走,我們還走走。
“楊杏園也不作聲,微擺了一擺頭。
站起身來,背着兩隻手,随着走廊,就哼了出來。
吳何二人随到門口,各自坐車回家。
這時,天色已然昏黑,街燈全亮了。
楊杏園回得家來,見富氏兄弟把桌子移到院子中間,就在月亮底下吃飯。
楊杏園道:“今晚的月亮又不大亮,怎麼不把檐下的電燈扭着來?”富家駒道:“一扭了電燈,就有許多綠蟲子飛來,滿處亂爬,讨厭極了。
”楊杏園說着話,人就向裡走,富家駒連忙喊道:“我們這還沒有吃哩,楊先生怎不吃飯?”楊杏園道:“我不想吃飯,有稀飯倒可以來一點。
”富家駿道:“您真是有病吧?我看您有好幾天不能吃飯了。
”楊杏園道:“大概因天氣熱的原故。
”說着,自己便走進自己屋子來,扭着電燈,見桌上茶杯涼着兩滿杯菊花茶,地闆上又放一盤綠絲衛生蚊香。
心裡就想着,主人翁如此待我其忠且敬,樣樣妥貼。
人生隻要有這樣的地方可住,也就可以安然過日子,何必一定要組織家庭呢。
脫下長衫,于是就在一張藤椅上躺下。
心裡仿佛難過,可是又不怎樣厲害,隻得靜靜的,眼望桌上鐵絲盤裡,雜亂無章的疊着許多稿子的信件,都得一一看過。
報館稿子,一點也沒預備,還有兩篇自己要動手撰述的文稿,也還沒有一個字。
翻過手背上的手表一看,已有九點鐘。
這都是明天一早就要發出的稿件,現在還不動手,等待何時呢?一挺身站了起來,不覺長歎了一口氣道:“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未幹。
”坐到書桌邊來,喝了一杯菊花茶。
往日是不大喝涼茶的,今天心裡焦灼難過,喝下去,倒象很是舒服。
索性把那一杯也接上喝了。
心裡涼了一陣,似乎精神一爽,于是把鐵絲盤裡的信稿,一件一件的料理,工作起來,就不覺得時間匆匆的過去。
忽然聽差捧着大半個西瓜,又是一碟截片的雪藕,一路送了進去。
楊杏園問道:“你們少爺,剛吃飯,又吃涼東西嗎?”聽差道:“這都快十二點了,還是剛吃飯嗎?你是作事都作忘了。
”楊杏園道:“哎呀,這樣久了,我倒要休息一會子。
” 身子向後一仰,隻見一把銅勺子,插在西瓜裡。
聽差道:“我知道您是不大吃水果的。
可是您說心裡發燒,吃一點這個不壞。
”楊杏園看了這涼東西,也覺得很好似的,扶起那白銅勺子隻在瓜裡一攬,就攪起一大塊瓤來就吃。
吃在嘴裡,不覺怎樣,可是吃到心裡去,非常痛快。
放下勺子,于是又接上吃了幾片藕。
有意無意之間,不覺把一碟白糖藕片都吃完了。
西瓜究竟不能多吃,就讓聽差拿了走。
這時心窩裡覺得有一絲涼氣,直透嗓子眼,人自然是涼快的。
于是繼續的趕稿子。
稿子趕完了,就着臉盆裡的涼水,擦了一把臉,一看手表,還隻有一點鐘。
料着富氏兄弟或者乘涼還沒有睡,正要踱到前院來找他們說話,忽然肚子裡骨都一聲響,肚子微微有點痛。
心裡想,不要是西瓜吃壞了吧?正自猶豫着,肚子就痛得一陣緊似一陣。
于是拿了手紙,繞出這裡的走廊,到後院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