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
“史科蓮道:”表姐說的是實話,我說的也是實話。
你想三姨太太說的那種言語,我聽了還不打緊,若是她老人家聽見,那還了得嗎?不如搬出去,省得老人家心裡多加一層不痛快。
“餘瑞香望着床上便說道:”呆子,人是這個樣子了,還搬得嗎?“說到這裡,又微笑了一笑,低聲說道:”你這個人作事,也不仔細,究竟露出一點馬腳來。
“史科蓮聽說,臉就是一紅,便闆住面孔道:”說話是說話,玩笑是玩笑。
你說,我有什麼馬腳露出來?“餘瑞香道:”你總是這樣不服氣。
“因在身上一掏,掏出一封信來。
史科蓮一看,正是楊杏園給她的。
便冷笑道:”這就算是露了馬腳了嗎?不見得吧?“餘瑞香道:”男女來往通信,那本也算不得一回什麼事。
但是你這信上,無緣無故寫幾句詩在上面作什麼?“史科蓮道:”并沒有題什麼詩句呀,你這話從何而起?“餘瑞香笑道:”你這就不對了。
為什麼對我也不說實話哩?“于是掏出信來,将信的反面給史科蓮看道:”這不是,是什麼?“史科蓮一看,乃是寫洋文的橫格紙,上面寫了兩行字是”當時我醉美人家,美人顔色嬌如花。
今日……“。
又有一行字是”今夕何夕,遇此良人“。
反過一面,正是楊杏園寫來的一封信。
這才想起來了,不錯,前些時候楊杏園的來信,是有一張洋文紙的。
但是,當時看這面的信完了,就完了事,匆匆的仍折疊着捅進信囊裡去,決不料信紙那邊,還題有什麼詩句。
要說這詩是另一個人寫的,可沒有這種道理,因為這字的筆迹,和楊杏園的字是一模一樣,絲毫不差。
但是楊杏園為人端重不端重,那算另一問題,自己并沒有和楊杏園在哪裡醉過一回。
況且他對于本人的正式婚事,還避之惟恐不及,哪會用這種輕描淡寫的句子前來挑撥。
因此一想,未免呆住了。
餘瑞香見她呆呆的,倒以為她是不好意思,話也就不好繼續的向下說。
便笑道:”男子漢寫信,總是盡量的發揮,沒有一點含蓄的,這也不能怪你。
“史科蓮道:”老實對你說,他寫的這幾行字,不是你今日提起,我一輩子也不會知道。
他是什麼意思,我簡直猜不透,非寫一封信去問他不可。
“餘瑞香道:”你是真不知道嗎?那倒不必去問人家,問起來反會感到不便。
我想朋友來往得熟了,在書信上開一兩句玩笑,這也是有的,不算什麼稀奇。
“
史科蓮道:“表姐,連你對我都不相信,這旁人就更難說了。
”餘瑞香道:“得啦,這一樁事把他掏過去算了,老提他作什麼?我看姥姥的病,越沉重了,應該換一個大夫來看看才好。
”史科蓮皺了眉道:“我現在一點主意沒有了。
先是請中醫看,中醫看了不好,改為西醫,西醫還是看不好,依舊得改中醫。
這樣掉來掉去,沒有病,也會吃藥吃出病來。
我看現在就是用西醫醫治到底吧!”餘瑞香道:“我們是隔了一層的人了,不敢硬作主。
既然你的意思是如此,那就決定這樣辦罷。
”
說到這裡,三姨太太卻和餘瑞香的父親餘梅城來了。
餘瑞香的繼母餘太太也跟在後面。
史科蓮向來是不很大和他們見面的,這次回到餘家之後,因餘梅城常來看嶽母的病,倒是多見了兩回。
餘梅城覺得她祖母一死,更是可憐,卻也很親愛的說了兩次話。
這時史科蓮迎上前去,叫了一聲姑丈,卻不料餘梅城的态度,大為變更,闆着臉要理不理的樣子,隻鼻子裡哼了一聲。
也不問史科蓮,老人家的病如何,卻是自己走到床邊,伸手撫着史老太太的額角。
回過臉來對二位夫人搖了一搖頭道:“這樣子,老人家不中用了。
支出一筆款子來預備後事罷。
瑞香,你在這屋子裡多坐一會,不要大離開。
有什麼變動,就來告訴我。
‘他說這話,臉卻不朝着史科蓮,三姨太太卻對餘瑞香笑道:”隻管在這兒坐,可别亂翻人家東西。
有些東西,人家是要保守秘密的。
“說着,便和餘梅城一路走了。
餘太太是無所謂,看是來敷衍面子的,并不作聲,跟着來跟着去。
史科蓮明知道這話是暗射她的,無可奈何,隻得忍受着。
若在往日,拼了和他們翻臉,也要說幾句。
無奈祖母的病,十分沉重,一心隻望老人家化兇為吉,對于這種謠言,也隻好由他。
餘瑞香和她同坐了兩個鐘頭,先說些閑話,慢慢的又談到那封信的問題。
後來餘瑞香道:”我是聽見梅雙修說,李冬青要給你作媒,這話是真嗎?若是真的,我倒贊成。
“史科蓮道:”我心裡已經碎了,你還有心和我開玩笑。
“餘瑞香道:”我不是和你開玩笑,我是實心眼兒的話。
那位楊杏園先生,我倒也見過,似乎是個忠厚少年。
他的生活能力,也還可以,不至于發生問題。
姥姥這大年紀了,你還能倚靠她一輩子不成?設若她有個三長兩短,你的前途,也有個歸宿。
要不然,我也不說這句話,姥姥的病,到了極點了,你不能不早點打算盤。
今天廚子上街買菜,回來說……“說到這裡,望着史科蓮,又微微一笑。
史科蓮忽然想明白了。
是了,今天早上到醫院裡去看楊杏園,曾送他上車,一定被廚子撞上。
怪不得今日一回家,門房裡就在自己身後有一陣嘻笑之聲。
今天他們對我的輿論格外不好,大概就是為這事引起來的了。
便正色道:”不錯,我今天是到醫院裡去看望過姓楊的,我自信是正當的行為。
“餘瑞香笑道:”你這人真是多心。
我是一番好意,才這樣把直話告訴你,你倒以為我是說你不正當嗎?“史科蓮道:”我并不是說你,我也不是說哪一個。
但是這種行為,我是知道為社會所不能諒解的,那也隻好由他了。
“餘瑞香笑道:”你的心裡正難受,不要再提這個了。
坐在這裡,也怪悶的,我們來下一盤象棋,混混時間。
“說着叫了老媽子取了棋子棋盤,就擺在床面前一張茶幾上。
史科蓮道:”我心裡亂極了,哪裡還能安下心去下棋。
“餘瑞香道:”原是以為心裡亂,才要你來下棋,好混時間。
“
史科蓮也是覺得無聊,隻好由着她。
但是下不到四五着棋,史科蓮已經就把土象破了一半。
餘瑞香下了一個沉底炮去将軍,史科蓮隻知道撐起士來,卻不走士路,把士撐到象眼裡。
餘瑞香道:“你是怎樣走的?士走起直路來了。
”史科蓮兩個手指頭,夾着一個棋子,卻不住的抖戰。
勉強笑道:“我實在心慌得厲害,沒有法子下了”。
說着,就把棋子一推,兩隻手伏在棋盤上,頭又枕着兩隻胳膊,好象是要睡。
餘瑞香見她這樣,知道她心裡已是難過萬分,便不下棋了。
将手推了一推她道:“不許隻是想心事了。
吃飯罷,我去叫把我的飯開到這裡來,我們兩個人吃。
”史科蓮正怕見餘家人,她說在屋子裡吃飯,正合其意。
這一天,兩個人吃飯在一屋裡,談話也在一屋裡。
十個月以來,姊妹們的感情生疏已極,這樣一來,又似乎恢複原狀了。
這天過去,病人依然是昏睡,沒有大變動。
到了次日清晨,便是陰雲暗暗,不曾有日光放出。
這已是七月下旬,西風吹将起來,陰天格外涼快。
風吹在院子裡樹上,樹葉子吹得沙沙作響。
史科蓮一肚皮心事,一早就醒了。
身上隻穿了一件單褂,便在院子裡背靠着樹,兩手互相抱住,擡頭看那樹葉子翻動,卻發了呆。
伺候餘瑞香姊妹的胡媽,正來問病,見史科蓮一清早就靠着樹發愣,也覺得她心裡一定異常難過,不免也動了側隐之心。
便道:“史小姐,您老太太病了,您應該保重一點。
為什麼這一早響,就出來站住。
院子裡又刮風又下雨,您不怕招涼嗎?“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