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蓮道:”哪裡下了雨?“胡媽道:”您不瞧瞧地上?“史科蓮低頭一看,果然,院子裡面的磚塊,和花盆上的葉子,都已濕了。
這裡并排的兩棵樹,樹蔭底下,卻依舊是幹的。
幹濕顯然,這裡倒成了一個白圈圈。
不覺失聲道:”下雨了,我倒一點也不知道。
“于是走到村外擡頭一看,那半空中的雨,細得象煙絲一般。
風一吹,無千無萬的小點,攢成一團,向人身上撲來,格外有一種涼氣。
史科蓮一人自言自語的道:”斜風細雨,好凄涼的天氣。
“胡媽聽說道:”你說天氣涼,為什麼還穿了一件褂子,站在院子裡招涼哩?涼了可真不好,進來吧?“史科蓮也覺手涼如鐵,便帶胡媽一路進去看史老太太。
胡媽卻通她換了一件褂子,另外還加上一件坎肩。
史科蓮笑道:”誰也不理會我會害病,要你這樣挂心。
這就冷了,在大雨裡頭拉車的,那不是人嗎?“胡媽還沒有答話,史老太太在床上就說了。
說道:”我不冷,倒是想點茶喝。
“史科蓮聽說,連忙伏到床沿上,連叫了幾聲奶奶。
史老太太披着蒼白的頭發,微微睜開一線目光,哼了兩聲。
史科蓮道:”你老人家覺得心裡舒服些嗎?“
史老太太在被裡伸出一隻枯蠟似的手,讓她握着,微微的點了一點頭,慢慢的拖着聲音道:“好一點了,我要茶喝。
”胡媽聽她這話,早已斟了一杯溫熱的茶,在床邊等着。
于是史科蓮托住了她的頭,将茶送到她嘴邊下。
史老太太将嘴抿着茶杯,一直喝了大半杯茶,才睡下去。
史科蓮問要吃什麼不要,她又說沖一點藕粉罷。
史科蓮見祖母的病已有轉機,心中十分歡喜,高高興興的伺候。
上午大夫沒有來,也不曾去催,以為藥水還有,大夫緩一個鐘頭來,也不要緊的。
不料到了這天下午,史老太太依然是昏迷不醒。
呼吸也慢慢的感到不靈,隻是喘氣。
兩點鐘的時候,大夫來了,坐在床邊拿着聽脈器聽了一會,那态度異常的冷靜。
将測溫器放在史老太太嘴裡停了一會,抽出來一看,依然還是不作聲。
史科蓮貼着床柱,靜靜的站着,就禁不住問道:“先生,病不要緊嗎?”大夫已經站起身來,有要走的樣子,便道:“沉重多了。
上了年紀的人,血氣衰了,這也是自然的歸宿。
”說着一面向外走。
史科蓮跟着出來問道:“不要給點藥水喝嗎?”大夫就停住了腳,說道:“本可以注射一針。
但是老太太的病太沉重了,不注射也罷。
”史科蓮聽了他這話,加倍的呆了,站在走廊下,一步移不動,眼淚如抛珠一般,由臉上直向下滾。
也不知幾時,餘瑞香走到了她身後,抄住她的胳膊,說道:“你站在這兒哭做什麼呢?你還是到屋子裡去看啦。
”史科蓮哽咽着道:“據這大夫說,人是無用的了。
我想還求求姑父,再找一個中醫來瞧瞧看。
明知道是不中用的了,盡盡心罷。
”餘瑞香見她這樣,也是眼圈兒紅紅的。
說道:“這個你放心。
老人家事到臨危,無論如何,醫藥錢是不會省的。
我這就去說,馬上請中醫,你回房去罷。
”史科蓮聽了,掏出手絹,勉強擦幹眼淚,就悄悄的進了房。
走到床面前,看看祖母還是昏迷的樣子,那嗓子裡的痰聲,格外響得厲害了。
餘家三位太太,知道老人家是不行,也來看了兩次。
并吩咐兩個老媽子,常川在屋子裡看守。
餘佛香這一向子,是寄宿在西山一家親戚的别墅裡,得了電話,知道外祖母病重也回來了。
史科蓮雖然十分悲哀,幸而各事都有人料理。
過了一會,果然請一位中醫來了。
中醫按了一按脈,也沒有開方就走了。
史科蓮更覺無望,想起十餘年來,一老一少,飄泊天涯,相依為命,不料到了現在,竟要分手。
索性屋子裡也不坐了,端了一張小方凳坐在走廊下,兩手抱住膝蓋,看着院子裡樹葉發愣,盡情的流眼淚。
眼淚淌下來,并不去擦,由面孔上向下流,把兩隻膝蓋上的衣服濕了一大片。
這個時候,天氣已經昏黑了。
滿院子都是濛濛的細雨煙,被風一吹,直刮上走廊來。
人身上也不覺有雨撲了來,但是有一陣一陣寒氣襲人罷了。
院子裡樹葉上細雨積得多了,也半天的工夫,滴一點雨點到地下來。
這種雨點聲,最是讓人聽了心裡難受。
史科蓮坐在走廊下哭了一陣,不知道屋子裡的病人怎樣,又擦幹眼淚進來。
到了晚上,史老太太醒了過來便問幾點鐘了。
史科蓮道:“奶奶,九點鐘了。
你老人家……”說到這裡哽咽住了。
史老太太喘着氣,舉着枯蠟也似的手,對床面前站的餘佛香姊妹招了一招。
二人便都擠上前,伏着床沿上,叫了一聲姥姥。
史老太太道:“好孩……子,我我……不成了……看你死去的母親面子,照應這妹妹一點罷。
”她姊妹倆聽了,也禁不住流下淚來,各執着老人家一隻手,說了“您放心”三字,就說不出來。
餘佛香掉過身來對胡媽道:“趕快請老爺來,外老太太不好了。
”一聲說完,這屋子裡已哭成一片,一會兒餘家人都來了,大家圍着床,史科蓮倒擠不上前。
她抱着史老太太睡覺的一個舊枕頭,倒在旁邊一張小藤榻上,隻是亂滾。
哭也哭不出聲,将臉偎旁着枕頭,用手撫摸着枕頭,口裡不住的叫道:“奶奶呀,我的奶奶呀,可憐的奶奶呀!我隻剩一個人了,怎樣得了呢?”大家看她哭得這樣慘恸,就有止住了哭來勸她的。
史科蓮哪裡禁得住,隻是嚎一陣,流淚一陣,她足哭了兩個鐘頭,一時心裡發慌,竟是暈了過去。
大家便擡着她在隔壁屋子去睡下。
史科蓮醒了過來,已經有一點多鐘了。
睜開眼一看,并沒有和奶奶睡在一個屋子裡,不知如何睡到這裡來了,也不知奶奶的病怎樣了。
在枕頭上猶豫了一會,這才想起祖母已經去世,自己是哭暈過去了的。
一陣心酸,又流下淚來。
這屋子裡是向來史老太太抽旱煙袋和人講閑話的地方,臨窗一張躺椅,就是她常坐在那上面的,現在隻有椅子,卻不見人,越發是酸上心來。
屋子裡并沒有多人。
隻有兩個老媽子,共圍着一個大柳條籃子,在那裡折金紙錠兒。
柳條籃上,卻針插着一根佛香。
她們一聲不言語,隻是折了金紙錠兒,就往籃子裡扔。
這個時候,雨已變大了,風吹着一陣一陣的雨點灑在樹葉上,嘩啦嘩啦作響,讓人聽了,心裡更加凄慘。
史科蓮哼了兩聲,便坐了起來,扶着床柱,就想要走。
老媽子看見,便道:“史小姐,你躺躺罷,你哭得暈過去了,這就好了嗎?”史科蓮道:“不要緊的。
”于是扶着壁子走,一步一步走到間壁屋子裡來。
史老太太睡床,已下了帳子,用一床被将她蓋了,臉上另蓋着一塊紅手巾。
床面前,擺了一張茶幾。
茶幾上一對燭台,插上兩校高大的白蠟。
有一個小磁香爐,斜插着一束信香,一口大瓦盆燒滿着紙錢灰,将屋子裡釀成一種奇異的氣味。
史科蓮一眼看見老太太那個綠色的眼鏡盒子,還挂在壁上,便伏到老太太床腳頭,又放聲哭了起來。
她就是這樣停了又哭,哭了又停,足鬧了兩天兩夜。
餘家因為官場中人,雖然是個外老太太,也不能不照俗例辦喪事。
一直到送三之後,史科蓮才不是那樣混哭。
然而嗓子啞了,眼睛也腫了,人更是瘦得黃黃的,一點血色沒有。
混一下子,便是頭七。
過了頭七,餘家便不能讓棺材停在家裡,次日就出殡,将靈柩停在道泉寺。
餘家并無多人送殡,隻派餘佛香姊妹,共坐一輛汽車前來。
靈柩在廟裡安妥當了,史科蓮又是一頭大哭,哭得人又暈過去。
餘瑞香看得她傷感過甚,已經有了病,便自行作主,送她到美國醫院去醫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