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和她提到這一層。
我的意思如何,她也不知道,又怎樣能無的放矢的來拒絕哩?一路想着到了家,什麼事也不管,首先就把這一封信拆開來看。
倒是厚厚的有幾張信紙。
那信道:杏園先生惠鑒;在您看到我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到了上海了。
我這次南下,沒有一定的方針,要到哪裡去,也不必計劃着到哪裡去,反正活一天算一天就是了。
原來我的意思,隻圖報您和李冬青女士的恩惠,别的事情,我是不計較的。
楊杏園劈頭看了“我已經到上海了”一句,心裡已經是撲通一跳。
看到這裡,這次南下,卻是為着本人,這就很可詫異。
我有什麼事得罪她,逼得她要南下呢?這倒要看她所舉的理由。
再向下看時,那信道:二位對我的恩惠,也不必來說,您二位當然也認為有的。
我雖不能象孔夫子所說的話去做,以德報德,但是無論如何,我總不能以怨報德。
我既不能以怨報德,我就隻有一走了之,是最好的一着。
因為先祖母去世以後,我子然一身,就灰心到了極點。
我在北京沒有家,到别處去,也是沒有家,所以我就覺得無論走到哪裡去,無非是一個人,走與不走,沒有關系。
不過因為許多朋友,曾把先生和我,涉及婚姻問題,我為這件事,考量又考量,就決定了等車女士來再說。
這話怎樣說呢?以先生品學情誼和我來締婚,我當然無拒絕之餘地。
但是我仰慕先生,或者有之,先生對我,恐怕談不到愛情二字。
既沒有愛情,婚姻從何而起呢?那信原是八行紙寫的。
第一二張,還行書帶草,寫得勻勻的。
現在寫到這裡,字迹更潦草了。
字體固然大了許多,墨迹也很淡。
下面寫得是:我很不明白李冬青女士的意思,為什麼苦苦要促成你我的婚姻。
其先我一想,或者李女士疑您待我很好,含有愛情作用,所以這樣辦。
但是無論如何,您和李女士的愛情,也是公開的,我萬萬趕不上百分之一,她何以這樣不解您的意思哩!其後我又想,她或者憐惜我,讓我有終身之靠。
所以甯可犧牲自己,來幫我的忙。
然而這下并救人的行為,我也不大信任。
最後我聽人說,她立誓要抱獨身主義,她落得做個人情,促成你我的婚姻,而且多少有些薦人自代的意思。
我原不敢答應這件事。
因為您和李女士兩方面的關系人都來勸我,我想您兩方必然早商量好了的。
我有這好的婚姻,倒也不可失之交臂。
不料我有一次到貴寓處,聽見您和方老先生談話,您和李女士的情愛,是萬萬不破裂的,朋友提你我的婚事,乃是多事。
您不願意這件婚事,那已是絲毫不錯。
但是李女士又何必退後呢?是了,李女士必然疑惑我感謝,我們有締婚的意思。
不過礙着她,不好進行罷了。
因此,她特意退出情愛範圍,來主持這件事。
這正是她愛您之極,不願您不快活。
同時也是成全了我的一生,她卻不知這完全出于誤會。
先生原不曾愛我,我又何曾望嫁先生呢?總而言之,都是為了我,使您和李女士,橫生了一種隔閡。
由此說來,李女士忽然消極,為的是有我。
先生堅決的要李女士到北京來,也為的是有我。
我不去,二位的互相誤會,恐怕不容易明白。
不但不會明白,也許再添些糾纏。
我與其費許多唇舌筆墨,來解釋這個誤會,不如釜底抽薪,先行走開。
那末,李女士一到京,聽我走了,自然把疑雲揭去。
先生也不疑心我有所謂了。
楊杏園看到這裡,才把一天雲霧撥開,情不禁的,将腳一頓道:“她自己完全誤會了,還說是我們誤會,這不要命嗎?”再往下看是:因為如此,我就在寫信的第二日動身南下了。
我将我所有的東西,和先祖母所遺留下的東西,一齊變賣,共得一百多元。
我得了這個錢,我就可以去找我的歸宿之所了。
我第一步,是到上海去找我一個遠房的叔叔。
聽說他在一個工廠裡管賬,我和他找點工作。
若是不能,我就設法回雲南故鄉去,因為那裡還有些家長,或者可以給我一點安身之所。
不過我有一句題外的話,要告訴先生,我受了一回教訓,我決計守獨身主義了。
不獨守獨身主義,除了找生活的地方而外,不和一切親戚朋友來往了。
因為我覺得人生在世,不得人的諒解,就不必往來。
然而誰又能諒解誰呢?自然,一個十幾歲的女子,守獨身主義投身到社會上去,是很危險的事,但是我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了,還有什麼危險可怕呢?
楊杏園看到這裡,心裡未免有些恻然不忍,歎了一口長氣道:“聚九州十三縣鐵,不能鑄此大錯也。
”再看下去是:既然我不怕死,哪裡也可以去。
縱然是載途荊棘,我也看成是陽關大道。
有一天路走不上前了,我就坦然坐着,等死神降臨。
所以從此一别,也許三十年五十年後我才死,也許三十天五十天我就死。
人總有死的一日,我不必歡迎死神,我也不必苦苦的和死神去抵抗。
這就是以後我的下場,請您轉告我的朋友罷。
大家永久不見了,也不必挂念了。
先生對我援助的地方,今生不能報答,若有來生,來生決不忘的。
若無來生,就算天下多一個負您的罷了。
除函告先生外,并另有一函,将此意告之李冬青女士。
言盡于此,望先生前途珍重。
史科蓮謹白楊杏園反複将信看了兩三次,越看越心裡難過。
心想一個十幾歲的女子,要子身隻影,去飄蕩江湖,這豈不是危險萬分的事。
若是她有些好歹,又是“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的一種形勢了。
我好意助她,倒不料生出種種誤會,種下這種惡果。
看她這信,竟是很鐘情于我的,不知道聽了我什麼話,憤而出此。
我一向夢夢,不知她是很有意于我的,我真負疚良深了。
幾張信紙,散亂着攤在桌上,他卻兩手相抄,向後一仰,靠住椅背斜坐了,隻是出神。
半晌,自言自語的,又歎一口氣道:“今生已矣。
”這個時候,業已夜深,楊杏園盡管坐着,隻覺兩隻腳冰冷。
冷到極點,也坐不住了,隻得上床去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