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的擺幾下頭。
我看他那樣子,都一點辦法沒有。
我問有危險沒有?他淡淡的說,總不至于吧?”何劍塵道:“他都這樣說,那還有什麼希望?這……”
說到“這”字,不由得走路也慢了。
慢慢的停住,猶豫着一會,說道:“我還看看去。
”于是複又走進房來。
将衣襟上拍了一拍,笑道:“我一條新手絹,不知道丢到哪裡去了。
”在屋子四周看了一看,象要找什麼似的。
然後複又走到床面前,執着楊杏園的手道:“杏園,你保重點,我明日再來看你。
”在這一握手的時候,楊杏園見他目光注視着自己,手微微有些顫動。
就是說話,聲音也有些顫動不能接續。
心想,他有什麼不如意的事嗎?正要問時,何劍塵已抽身走了。
富氏兄弟,就斜對面坐着,有一句沒一句的談閑話。
楊杏園都聽在耳朵裡,有時很覺人家的話略嫌不對,但又不願去駁,隻是擱在心裡,漸漸的就不大留意,然後不聽見了。
忽然眼前一亮,屋子裡電燈已經亮了。
床面前富氏弟兄,已不在這裡,房門已虛掩着,大概他們走了,朝外帶上房門了。
那電燈在半夜裡,電力已足,照着屋子四壁雪亮,反覺得慘白。
臉朝自己寫字台的後壁,那上面一幅秋山歸隐圖,向來不曾加以注意的,現在忽然注視起來。
覺得畫上的一草一木,一人一物,都耐人尋味。
就是樹秒上那一行雁字,是幾個都可以數清了。
看了半天的畫,越無聊越是看了下去。
那一帶黃葉林外,一個人騎在一匹小黑驢上,好象蠕蠕欲動,要向山縫裡走。
以為眼花了。
再看别處,隻見窗紙上有幾點墨迹,鼻子眼睛都有,好象人的臉。
臉形的地方,有一處很象人的嘴,那嘴上下唇,竟會活動起來,原來是窗戶紙被風吹得閃動着。
在這個時間,無論看什麼地方,都覺得會勾起一種幻想,造出一種幻境。
對了燈睡,總是不大安穩,于是翻一個身,将面朝裡,不要看這些東西,免得心裡不大受用。
閉着眼睛,就想設法子安睡。
因為想起數一二三四,可以安息,于是心裡就默數着數目字。
但是自一二三四數到幾千,越數人越新鮮,始終沒法子睡着。
心裡煩惱起來,朝裡睡又感到太沉悶,因之更翻身向外。
一向外,又會看到壁上窗戶上幻起種種圖案。
因之一個人時而向外,時而向裡,翻來覆去,一夜工夫,也不能安息。
一陣雞啼,窗戶紙就慢慢明亮,屋子裡電燈,就慢慢清淡。
四處市聲一起,就天亮了。
在這時候,隻覺自己口渴,心裡煩躁,嗓子裡忽然一陣癢,咳嗽一聲,一口痰向床下吐來。
當時自己也未曾注意,一隻手撐住了頭,斜躺在床面前,對了窗子望着,盡管發呆。
右手撐得酸了,把手放下來,又将枕頭疊着,将頭斜靠住。
就是這樣靜沉睡着,不覺聽到外間屋子裡的鐘,已敲過八下。
聽差一推門進來,見楊杏園睜着雙眼,清清醒醒的睡着。
便問道:“楊先生,你早醒了嗎?”正問這話時,眼睛望到床面前,突然向後一縮。
楊杏園看他那樣子,竟是十二分驚訝。
于是就跟随着他的目光,向床下看來,自己不覺“哎呀”一聲。
這時,床面前地闆上,正留下楊杏園吐的一口痰,痰之中,有一大半是紅的物質。
楊杏園糊裡糊塗病了幾天,并不知道自己是什麼病。
現在一看吐紅痰,這自然是患了肺病吐血。
萬不料自己極好談衛生,竟會惹下這一種讨厭的病!心一陣驚慌,心裡止不住忐忑亂跳。
躺在枕頭上,半晌說不出話來。
聽差見他向地闆上一看,人向後一倒,就不曾作聲。
看那樣子非常的不自然,連忙走過來一看,隻見他半睜開着眼睛,緊緊閉着嘴唇。
臉色白得象一張紙一般,兩手撒開在被頭上,一點也不會動。
聽差伸手一摸,竟是兩隻冰柱。
聽差吓得倒退幾步,跑到院子裡喊道:“大爺二爺,不好!楊先生要不好了。
”富氏兄弟,本就料到楊杏園病狀不妙,但不料有這樣快。
一聽這話,都向後院跑。
富家駿由回廊上斜穿過院子,忘了下台階,一腳落虛,向前一栽,臉正碰在一盆桂花上,青了半邊,一件淡灰哔叽夾袍,半身的青苔。
痛也忘了,爬起來就向裡走。
富家駒一隻腳穿了襪子鞋,一隻腳趿着鞋,一隻手拿了一隻黑線襪向裡走。
富家骥一手拉着聽差問道:“怎麼了?怎麼了?”還是富家駿先到屋子裡,一步走到床面前,先握住楊杏園的手,按了一按手脈,又伸手到鼻子邊,探了一探鼻息。
因回頭對富家駒富家骥道:“不要緊,這是昏過去了。
停一停,他就會好的。
”富家駿原曾一度學過醫,因此大家才放下心去。
聽差早就打了電話去請劉大夫。
過了一會,劉大夫就來了。
劉大夫來時,楊杏園的形勢,已經和緩許多。
他聽了一聽脈,說道:“這是不要緊的。
不過受創太深了。
”他于是注射了兩針,又開了一個字條,叫聽差在家裡取了一瓶藥水來,親自将藥水給他喝了。
直等着他清醒過來,這才回去。
然而這個時候,已經是十點鐘以後了。
富氏弟兄,也不曾上課,就不斷的在楊杏園屋子裡閑坐。
吳碧波華伯平這一班好朋友,也前後來探他的病。
他見了各人,雖不能多說話,但是将一床厚被,疊着當了枕頭,靠住了厚被斜躺着,還能對了人望着,聽人說話。
到了晚晌,又喝了一碗半稀飯。
閑坐得膩了,還一定叫人給他一本書看。
富氏弟兄捏着一把汗,這才放心。
大家也就以為他或者從此有轉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