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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回 落木警秋心吟詩絕命撫棺傷薤露恸哭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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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道:白發高堂怆客情,三千裡外望歸程,明宵魂斷江南路,黃葉村前有哭聲。

     莫向知音喚奈何,人生會合本無多,隻愁殘照西風裡,為我高吟薤露歌。

     李冬青聽他念第三首,不知不覺的,在寫的紙上,接連滴了兩點水。

    先還不知道水是哪裡來的,後來因為眼睛裡滾熱,才明白是自己流淚了。

    直到第四首,是對朋友而發,連送殡都說了。

    實在不能寫了,就伏在胳膊上。

    楊杏園見她如此傷心,實在不忍再向下說,便默然無語了。

    李冬青伏在茶幾上,半天也不能擡起頭。

    許久,才對楊杏園道:“你如何作出這種詩來?我的心都碎了。

    ”楊杏園道:“你以為我是故意的這樣說嗎?其實……”他說到這個實字,見李冬青兩行淚珠,有如抛沙一般,再也不能容忍,自己也滴下兩點淚,一翻身,便向裡睡了。

     李冬青手捧那張詩稿,隻是呆着,什麼話也不說。

    何太太卻打了電話來了,叫聽差請她說話。

    她在電話裡說:“李先生,你的行李,車站上還有沒有呢?你放下行李就走了,我們又不知道是幾件。

    ”李冬青道:“管他幾件呢。

    人都不得了,還管什麼行李。

    ”何太太沒頭沒腦碰了一個釘子,卻是莫名其妙。

    問道:“你到我這兒來嗎?”李冬青道:“楊先生的病,我覺得太沉重。

    我在這裡多坐一會兒吧!” 說畢,挂了電話,又走進楊杏園的屋子裡去。

    楊杏園面朝裡依然未動,似乎是睡着了。

    李冬青也不驚動他,隻拿了一本書,默然的坐在一邊看。

    看不到三兩頁,便走近床來,用手撫摩撫摩他的額角。

    或是撫摩撫摩他的手。

    但是他是一味的睡,什麼也不曾感覺。

    自上午守到傍晚,中間也有幾度人來瞧楊杏園的病,李冬青并不避嫌疑,依然在屋裡照料。

     富家駿是旁觀的人,卻看得清楚。

    這位李女士自進門以後,不曾吃東西,也不曾要茶水,太是奇怪。

    到了這時,進屋來看了看楊杏園的病,便問道:“李女士,你不曾用飯吧?”李冬青道:“沒有,但是不餓。

    ”富家駿道:“是上午餓到這時候了,豈得不餓。

    楊先生這病。

    實在是沉重,但是也沒有法子。

    ”富家駿說完這話,心裡忽然一動,這話未免過于着實一點。

    但是李冬青絲毫也不曾注意,沉着臉子道:“可不是嗎!聽說今天上午醫生來了一趟,我想還是催一催醫生來吧。

    ”富家駿一面和他說話,一面看着床上的人,不由得渾身有些顫動,強自制定,走到椅子邊,扶了椅子坐下,竟忘了應該說什麼話了。

    李冬青本來就懶得說話,心裡慌亂,更不能說話,屋子裡是更沉寂了。

    富家駿坐了一會,便自出去。

    他富氏兄弟,原是不斷的進房來看病的,因為李冬青在這裡,他們就不進來了。

    隻叫廚子下了一碗素菜面,另外擺兩碟子冷葷,送到屋子裡來,給李冬青吃。

    李冬青扶起筷子,隻将面挑了兩挑,随便吃一點就不要了。

     時間易過,不覺到了晚上九點鐘,楊杏園醒了。

    睜着眼睛,四周望了一望,将手對桌上指了一指,李冬青一看,是指着筆墨。

    問道:“大哥,你又要寫什麼嗎?” 楊杏園點點頭。

    李冬青将筆蘸好了墨,拿了一張信箋過來,都放在茶幾上。

    楊杏園道:“我要自己寫呢。

    ”李冬青心想,人是不中用了,讓他自己寫點東西也好。

    于是慢慢将他扶起,靠着疊被。

    先将筆遞給他。

    然後側着身子摔了紙讓他寫。

    楊杏園咬着牙,用力寫道:事業文章,幾人得就,永别不須哀,大夢醒來原是客。

     國家鄉黨,唯我皆違,此行終太急,高堂垂老已無兒。

     楊杏園自挽李冬青兩隻手捧着,隻把那紙抖戰得亂動。

    楊杏園寫完,李冬青的眼淚已經流到兩腮上了。

    楊杏園微笑道:“呆子,哭什麼,遲早都是要回去的。

    你還拿一張紙來,我的意思還沒有盡呢。

    ”李冬青一面指着眼淚,一面又拿了一張紙來。

    楊杏園又做了第二副挽聯,寫道:生不逢辰,空把文章依草木! 死何足惜,免留身手涉滄桑! 楊杏園再自挽把筆一扔,長歎一聲道:“可以去矣。

    幾點鐘了?”李冬青把手上的紙放在茶幾上,兩隻手握住他的手,哽咽着道:“哥哥,你去不得啊!你的大事,一件也未曾了啊。

    ”楊杏園先流了幾點淚,後又把手擡起,要擦淚。

    李冬青一手抱着他的脊梁,一手抽了手絹,給他揩淚。

    楊杏園收了淚,放出淡淡的笑容,兩邊腮上,有一層薄薄的紅光。

    因道:“好妹妹,你不要攪擾我,你去給我焚好一爐香,讓我定一定心。

    ”李冬青信以為真,就在抽屜裡尋出一包細劈的檀條,在書架上拿下那隻古鋼爐焚起來。

    焚好了,送到床面前茶幾上。

    隻見楊杏園掀開薄被,穿了一套白布小衣,靠了疊被,赤着雙腳,打盤坐着。

    兩手合掌,比在胸前。

    雙目微閉,面上紅光,完全收盡。

    見李冬青一過來,他眼睛要睜不睜的,看了一看,于是兩手下垂,人向後靠。

    李冬青知道他學佛有些心得,不敢亂哭。

    伸手探一探他的鼻息,已細微得很。

     不覺肅然起敬,就跪在茶幾前,口裡道:“哥哥!願你上西方極樂世界。

    ”再起來時,楊杏園兩目閉上,他已然圓寂了。

     李冬青在屋子裡和楊杏園說話時,富氏兄弟幾次要進來,又退了出去。

    富家駒站在窗子外,把身子一閃,隻見李冬青在地闆上跪下去,很是詫異。

    及至她起來時,隻見她伏在床沿上,已哭成淚人兒了。

    便隔了窗子問道:“李女士,楊先生怎麼樣?” 李冬青原還不曾放出聲來。

    有人一問,就哽咽着道:“他……他……他去了。

    ”隻這一聲“去了”,再禁不住,就放聲大哭起來。

    富家駒嚷道:“你們快來啊,楊先生過去了。

    ”本來這裡的人,都提心吊膽,一聽說楊杏園死了,大家都走進房來。

     連聽差廚子車夫都站在屋子裡,望着床上垂淚。

    富氏兄弟,總算是學生,就各念着愁容,對楊杏園三鞠躬。

    接上在屋子裡亂轉,不住跌腳歎氣。

    聽差忙得去打電話,到處報告。

    還是廚子說:“大家别亂。

    問問李小姐,楊先生過去多少時候了,也好記個時辰。

    ”李冬青道:“大概有十分鐘了。

    他是清清楚楚,放心過去的。

    你們瞧,瞧,瞧!他……他……他不是象參禅的樣子嗎?”說時,用手指着那涅槃的楊杏園。

     富家駒道:“我以為他學佛,是可以解除煩惱的,不料他先生竟是這樣撒手西歸。

    ” 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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