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隻手掩住了眼睛,猛然一轉身,跑進裡面屋子裡去,伏在桌上放聲大哭。
大家和楊杏園都是朋友,自然都不免有些傷感,所以李冬青那樣哀哭,不但禁止不住,引得各人自己反哭泣起來。
混鬧了一日,大家都疲乏已極,一大半朋友,都在這裡住下。
因為李冬青不肯走,朱韻桐女士也在這裡陪着她。
又過了一天,正中屋裡已布置了靈位。
棺材頭上,便挂了李冬青所獻的加大花圈。
花圈中間,是原來楊杏園的半身相片。
屋子半空,正中懸了一根繩,挂着楊杏園自挽的兩副對聯。
靈位前的桌子上,挂着白桌圍,上面隻有一個古鋼爐,焚着檀香。
一隻青磁海,盛了一杯清茶。
一列擺着四大盤鮮果,兩瓶鮮花。
李冬青穿了一件黑布夾襖,一條黑裙子,一身都是黑。
蓬蓬的頭發,在左鬓下夾着一條白頭繩編的菊花。
她本來是個很溫柔沉靜的人,這樣素淨的打扮,越發是凄楚欲絕。
她不言不語,端了一張小方凳,就坐在靈位旁邊。
兩三天的工夫,就隻喝了一碗百合粉,兩碗稀溜溜的粥,不但是精神頹廢,而且那張清秀的面孔,也瘦得減小一個圈圈兒了。
這日下午,何太太自家裡來,看見正屋裡那種陳設,旁邊坐了這樣一個如醉如癡的女子,也替她十分可憐。
走進來,李冬青望着她,隻點了點頭。
一手撐着靈桌,托了腮,依然是不言語。
何太太道:“李先生,我看你這樣終日發愁,恐怕會退出病來。
今天下午,到我家裡去談談罷。
”李冬青擺了一擺頭,輕輕的說道:“我一點氣力沒有,懶于說得話,我不去了。
”何太太道:“我是天天望您到北京來。
好容易望得您來了,一下車,就到這兒來了沒走。
我有許多話要和您說,可是一句也沒有談上。
您瞧,我可也門得難受。
您就瞧我這一點惦記您的情分,也不好意思不去。
”李冬青明知道她這話是激将法。
無奈她說得入情入理,未便過于拂逆。
便道:“不是我不和你去談談。
但是我喪魂失魄,語無倫次,要我談也談不上來的。
”何太太道:“就是因為您精神不好,才要您去談談。
也好解一解悶。
”
李冬青心裡雖然十分難受,表面上也不能不敷衍何太太。
隻得和朱女士一路,一塊兒到何劍塵家去。
當時也不覺得怎樣,不料在吃晚飯的時候,李冬青手上的筷子,落在桌上,人已坐不住,就向旁邊一歪,倒在地闆上。
何太太和朱女士連忙過來将她攙起,隻見臉色白裡變青,雙目緊閉,嘴唇帶了紫色。
何太太跳腳道:“不好喲!不好喲!”何劍塵道:“不要緊,這是她兩天勞累過分了,人發暈。
”就叫老媽子攙她到床上去安息,一面打電話叫醫生來看病。
據醫生說,也是不要緊,不過精神過于疲倦,要多休息幾天。
何劍塵是格外體諒,自己搬到書房裡去住,卻在何太太隔壁屋子裡,另外設立了一張小鐵床,讓李冬青在那裡睡。
李冬青當天暈倒以後,到晚上八九點鐘,也就清醒過來。
無如人是累極了,竟擡不起頭來,眼睛裡看的東西,仿佛都有些晃動,隻好微微的閉着眼。
何太太幾次進房看她,見她閉着眼睡着,也就不作聲。
不過枕頭上濕着兩大片,她的眼角,也是水汪汪的。
何太太歎了一口氣道:“也難怪人家傷心。
”說到這個字回頭一見她兩顆淚珠流到臉上,就不敢作聲了。
當時拿了一點女紅,就坐在這屋子裡做,陪伴着她。
一直做到十二點鐘,李冬青才緩緩的睜開眼來。
何太太便問道:“李先生要喝點茶嗎?”李冬青搖搖頭。
“眼睛卻盡管望着窗戶出神。
何太太問道:”李先生,你望什麼?“李冬青道:”很奇怪,我似乎聽到有人在窗戶外面叫我的名字。
“何太太道:”沒有,誰有那麼大膽呢?“李冬青道:”剛才有誰進了屋子嗎?“何太太道:”沒有。
我坐在這裡也沒有動身。
“李冬青道:”那大概是夢了。
我看見杏園走進來,摸着我的額角。
他說病不要緊,不過小燒熱罷了。
他還是那個樣子……“
李冬青隻見何太太聽了,臉色都呆了,隻是睜着眼看人。
她想起來了,她是害怕,就不向下說。
何太太道:“怎麼樣,楊先生說了什麼嗎?”李冬青道:“我看你有些害怕,我不說了。
”何太太道:“怕什麼?我和楊先生也熟得象家裡小叔子一樣。
隻因是剛才李先生說話,我也仿佛聽見有楊先生說話的聲音,所以我聽下去呆了。
“
李冬青道:“咳!人死如燈滅,哪裡還有什麼影響?這不過我們的心理作用罷了。
”
何太太見她說話漸漸有些氣力,就讓她喝了一碗稀飯。
何太太因為大夫說,李冬青的病并不怎樣重要,所以也不主張她進醫院。
以為在家裡養病,究竟比在醫院裡便利,而且也不至于感到孤寂。
李冬青自己是精神衰敗極了,哪管病在哪裡養,所以靜靜的在何家養病,關于楊杏園的身後事務,由一班老朋友去料理,并沒由她操一分心。
光陰易過,一眨眼就是十天過去了。
李冬青身體已經大好,據何劍塵說,明天就和楊杏園開追悼大會,要公推李冬青做主祭人。
李冬青道:“這是我不容推辭的。
不過我想另外做一篇祭文哀悼他,我要單獨的祭一祭才好。
“何劍塵道:”李女士身體是剛好,還要這樣去費心血嗎?“李冬青道:”我和他的文字因緣,這是最後的事,我想我就費些心血,也是應該的。
“何劍塵想了一想,點頭道:”那也好。
追悼會的時間,是上午八點到下午四點。
我想把白天的鐘點,縮短一小時,李女士就可以在四點鐘另祭。
“李冬青道:”縮短時間,那倒不必,就是晚上去祭也好。
我不過表示我對死者的一點敬意,時間是沒有什麼問題的。
“何劍塵道:”晚上祭也好。
不過李女士的祭文,不要洋洋萬言才好。
作得太長了,念祭文的人,恐怕有些念不過來。
“李冬青道:”我想請何太太念一念,何先生答應嗎?“何劍塵道:”那有什麼不可以,不過她肚子裡的字有限,她能念得過來嗎?“李冬青道:”大概行吧。
讓我作好了之後,把祭文的大意,對她先講一講。
她自然會念了。
“劍塵道:”好,就是這樣辦。
我今天下午也不在家。
李女士可以到我書房裡從從容容去做。
我想李女士這篇文章,一定是很沉痛的,我很願先睹為快呢。
“李冬青卻淡笑了一笑,沒有作聲。
在她這一笑,究竟是哭是笑,也就難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