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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回 舊巷吊英靈不堪回首寒林埋客恨何處招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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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了,說是兩三天後,就要回南,東西先收好,以便随時要走随時就拿。

    到了下午,她又說舅父方好古前些日子去天津,現在來了,住在前門外旅館裡,我要把行李先搬到一塊兒去,将來由那裡上火車,也路近些。

     何太太雖然留她,因為她是同舅父一塊兒去,當然不便攔住,便道:“李先生東西搬去了,我希望這兩天還是天天來才好。

    ”李冬青道:“當然。

    我晚上還是在你這兒睡,好多談幾句話哩。

    ”李冬青又微笑道:“說到這裡,我不免要高談佛學了。

     無論什麼事,都是佛家一個‘緣’字。

    有了緣,凡事不必強求,自然會辦好。

    若是緣法盡了,一點也強求不得的。

    我們呢,或者還有短時間的緣法。

    “何太太道:”你這樣一個文明人,怎麼大談起迷信來?“李冬青笑道:”你沒聽見人說,人到窮途迷信多嗎?無可奈何的時候,迷信卻也是一個解悶的法子。

    譬如死犯到了受刑的時候,什麼也沒有得可想了。

    可是他一迷信起來,就有辦法了。

    他說人是有來生的,死了之後,馬上就可以去投生。

    所以他說,過了二十年又是一條好漢。

    “何太太點頭道:”這話是說得有理。

    李先生看世事,實在看得透徹。

    “根據這一點,兩人又大談起來。

    這天李冬青比什麼人都高興,越談越有趣,直到夜深始睡。

     到了次日吃過午飯,李冬青便和何太太一路去賀喜。

    那華仁壽梅雙修結婚的地方,是在會文堂大飯莊子裡,她們去的時候,門口停滿了車馬。

    走到裡面,佳賓滿堂。

    李冬青的女友,差不多就是梅雙修的女友,所以李冬青一到,女賓這邊招待室裡,早是珠圍翠繞的,一大群人将她圍上。

    如江止波李毓珠朱映霞楊愛珠沒有知道她回北京來了的,于是這個問一句,那個問一句,弄得她應接不暇。

    不多時候,門外一片軍樂之聲,大家轟的一聲,向禮堂上一擁而去,說是新娘到了。

    李冬青在人叢中看時,紅男綠女,站着散開了一條人巷。

    早有四個穿舞衣的小女孩,簇擁着四個花籃進來。

    花籃的後面,兩個穿湖水色長衣的女郎,頭上勒着水鑽花辮,身上也是以水鑽辮子滾邊,珠光燦燦的。

    這邊一個是餘瑞香,那邊一個是楊瑪麗,正是一對如花似玉的新式美人,做了一對不長不短的女傧相。

    她倆後面,便是新人梅雙修。

     她穿了一身水紅衣裙,披着水紅喜紗,把一副喜洋洋的面孔,罩在一層薄紗的裡面。

     新人後面,還有兩個粉抟玉琢的女孩子,給她牽了喜紗。

    新人走上禮堂來,大家簇擁着進了休息室。

    梅雙修一眼就看見李冬青,連忙走上前,握了她的手。

    李冬青先笑道:“大喜大喜。

    我居然喝到了你的喜酒。

    ”梅雙修笑道:“你好哪,怎麼到了北京來,也不給我一個信兒?直等到我會到密斯朱,才知道你來了好久了。

    我一定要和你暢談暢談。

    ”李冬青笑道:“你很忙啊,哪有工夫暢談呢。

    ”梅雙修道:“我有什麼忙?”李冬青笑道:“陪新姑老爺啊,不忙嗎?”梅雙修将手一點她的頭道:“你一個老實人,怎麼也和我開起玩笑來。

    ”李冬青笑道:“你沒聽見江南人說過嗎?三日不分大小呢。

    ”梅雙修道:“我們許久不見面,怎麼樣見了面,倒說這種話?”李冬青再要和她說時,許多女賓,一齊擁上來,把她擠退了後。

    那一班人,圍着了梅雙修,更是有說有笑的了。

    一會工夫,已到了行禮時間,行禮之後,既有演說,又是攝影,還有來賓鬧餘興,亂極了。

    李冬青和何太太站在一邊,隻是含笑看着。

    那新郎也不過二十多點年紀,雪白的面孔,穿了青色的燕尾禮服,自是漂亮。

    那新郎站在新娘一處,臉上總是笑嘻嘻地。

    照相的時候,共是兩次。

    一次是兩個新人同照,二次是将在禮堂上的男女來賓,完全照了去。

    當第二次照相的時候,李冬青看了一看手表,卻對何太太笑道:“新娘子的照相片,是要到處送給人看的,我們不要在這裡面照相罷。

    ”何太太道:“那不好意思。

    主人翁不明白這道理,反以為我們有什麼不滿之處哩。

    ”李冬青見她如此說,也就沒有深辯。

    這時,禮堂上人擠成一片,何太太一轉眼,卻不見了李冬青。

    其初還不以為意,後來有個老媽子手上拿了一張名片來,問道:“您是何太太嗎?”何太太道:“是的,誰找我?” 老媽子道:“沒人找您,有位李小姐叫我送個名片給您。

    ”何太太接過一看,果然是李冬青的名片。

    片子上寫道:“眼花心亂,不能稍待,我去矣。

    梅女士前,善為我一辭,切要切要。

    ”何太太一想,這人也是太固執,為什麼就不多等一會兒?但是既然走了,也隻好由她。

    新人的婚儀,一切完畢了,便是吃喜酒了。

    梅雙修脫去了喜紗,周圍一看,不見李冬青,便問何太太道:“密斯李呢?”何太太笑道:“她的身體還是剛剛好。

    來道喜都是勉強,實在不能久待,回家休息去了。

    ”梅雙修也知道她是愁病交加的人,當着許多人的面,不便明問。

    也就和何太太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不向下追問。

    這一餐喜酒,一直鬧到晚上八點鐘,方才了事。

     何太太回得家去,卻沒有見李冬青來,倒怕她是真不舒服。

    這晚上,何劍塵報館事忙得很,也就沒有去過問。

    到了次日,何太太午餐預備了兩樣菜,等李冬青來吃午飯,等到了一點鐘,竟不曾來。

    何劍塵道:“不要等了,也許她又出城到杏園墓上去了。

    ”何太太道:“前天去的呢。

    ”何劍塵道:“她心裡記挂着那裡,就是一天去一趟,也不見多啊。

    我明天若是死了埋下地去,你就隻看我一次嗎”?何太太道:“别胡說八道了,吃飯罷。

    ”夫妻兩個人坐在堂屋裡吃飯,奶娘卻抱着小孩兒站在椅子上,在一邊逗笑。

    屋子外面,忽有女子聲音笑道:“趕午飯的來了。

    ” 何太太道:“正預備了一點菜,請加入,請加入。

    ‘脫時,人走進來,乃是朱韻桐,後面跟着吳碧波。

    何劍塵笑道:”你二位現在是形影不離啊。

    “因回頭對何太太道:”我們這個時候,過去好幾年了。

    “朱韻桐笑道:”何先生總喜歡開玩笑。

    “何劍塵道:”不是開玩笑。

    這是戀愛的過程,應該有的。

    “吳碧波彎腰看了一看桌上的菜,笑道:”不錯,我們坐下來吃罷。

    “于是說笑着,把一餐飯吃過了。

    吳碧波道:”我們來是有用意的,要給李女士餞行哩。

    “何太太道:”我正發愁哩,昨日她搬到旅館裡,和她舅舅同住去了,現在還不知道在什麼地方呢。

    “正議論時,外面聽差送了一封信來。

    何劍塵接過一看,是寫給夫人的信,認得那筆迹,是李冬青的字,便道:”李小姐來信了,什麼事呢?“何太太連忙接了過去,拆開一看,不由”哎呀“一聲。

    何劍塵道:”什麼事,她病發了嗎?“何太太道:”她走了。

    你看奇怪不奇怪?“吳碧波道:”哪裡去,回南去了嗎?“何太太道:”你們瞧這一封信,她劈頭一句,就是’吾去矣‘三個字,不是走了嗎?“大家聽了這話,心裡都有一陣驚慌。

    何太太知道大家急于要看那信,便把信攤在桌上,大家同看。

    那信道:慕蓮吾姊愛鑒:吾去矣。

    吾人相交雖暫,相知尚深。

    今敢為最後一言,我非忘情之人,亦非矯情之人,乃多情之人也。

    惟其多情,則無往而不受情感之支配。

    既受情感之支配,顧甚愛惜其羽毛,又不肯随波逐流,以了其患難餘生。

    因是我之一生,無日不徘徊于進世入世乏路。

    不但朋友難解,我亦無以自解也。

    生平以為能解我此事者惟杏園兄,有彼為我伴,則入世與避世,猶能于最後之五分鐘,決定取舍之道。

    今則伴我者去,将終身徘徊于歧路矣,能不悲哉!我既在歧路,則一切慶賀聚散之場合,皆宜力避,以免所見所聞,徒傷我心,而滋多事。

    故此次回南,所有友好,一律不為通知,以免祖餞之觞,臨歧之淚,又增無謂之傷心。

    且以青之身世,與夫今生不幸之遇合,友好相憐,無不為悲惋。

    若目睹我一弱女子,形容憔悴,行李蕭條,襟懷滿淚,千裡孤征,當未有不腸斷者。

    我又何必多事,因自己之凄涼,而增人之不樂耶?是則我甯失于禮,不失于情也。

     何劍塵道:“說得是多麼沉痛。

    就是舍其事而論其文,也讓人不堪卒讀了。

    我真不知道她不辭而别,原來還有這一番深意。

    ”吳碧波等且不理,隻向下看。

    那信道:人世富貴國緣,自知與我無份,今複遭此次奇變,愈增感慨。

    凄涼舊事,本為池底之灰。

    惆怅前途,永作井中之水。

    自後化鶴歸來,閉門忏悔,養母而外,不作他事。

    天涯朋友,明知未免念我,但青百念都非,與人往還,亦不過添人怆恻。

    故知己之交,亦恕我将來之少通音問矣。

    數年筆硯之交,一朝永别,實為凄然。

    好在吾姊力求上進,又益之以好家庭,前途必佳。

    青亦不必多念,姊亦無須思我也。

    賦詩一律,另紙書呈,以見我志。

    此書可傳觀友好,以當告别,恕不一一走辭矣。

    百尺竿頭,諸維珍重。

     李冬青臨别贈言大家将信看了,又将那詩念了。

    何太太和朱韻桐都不懂詩的,何劍塵便将詩拿在手裡,一邊念着,一邊解釋給他們聽,都歎惜的了不得。

    這兩對夫妻,四雙眼睛,彼此相望。

    何劍塵笑道:“在我們這種月圓花好的隊裡,她這一隻孤雁,也難怪她不堪了。

    不過這一首詩,倒可作為一種紀念,留起來罷。

    ”于是他果然将那張詩箋裱好,放在鏡框子裡,懸在壁上,給楊杏園一生,添了一種紀念。

    那詩是:人亡花落兩凄然,草草登場隻二年。

     身弱料難清孽債,途窮方始悟枯禅。

     乾坤終有同體日,天海原無不了緣。

     話柄從今收拾盡,江湖隐去債誰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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