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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回 舊巷吊英靈不堪回首寒林埋客恨何處招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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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一隻香爐給我。

    ” 管理員道:“您不是擺供品嗎?碟子沒有,隻有飯碗,您對付着使吧!”李冬青道:“真是沒有,就将就罷。

    ”管理員便叫了一個園丁拿了飯碗香爐,一塊兒送到墳上去。

    汽車夫要守汽車,不肯再向裡走,李冬青隻得将買的東西,自己拿着。

    走過一條冬柳下的黃土便道,轉過矮矮的一叢扁柏籬笆,早就看見雪白石碑的後面,一個黃澄澄土堆的新冢。

    那碑上一行朱紅塗的刻字,依舊是鮮豔奪目,老早就可以看清楚,乃是“故文人楊君杏園之墓”。

    冢的緊鄰,也有一堆老冢,一猜就着,這是梨雲的墓。

    李冬青走到墓邊,将供品放在地上,手扶了碑,呆呆的站了一會。

    那個園丁倒還好,給她将一蒲包鮮果都打開,分為四碗盛了。

    他問道:“小姐香爐有了,你沒帶紙錢嗎?要不要火。

    ”李冬青道:“不用紙錢。

    你給我拿盒取燈來就行了。

    ” 那園丁去了。

     李冬青周圍一望,倒是樹木叢密,不過這樹木的葉子,完全落了,刺猬似的,許多秃枝兒縱橫交加,伸張在半空裡。

    樹枝上露着兩團大黑球,乃是鳥窠。

    樹外半天裡,飄着幾片淡黃的雲彩。

    有風吹來,把樹枝在半空裡搖撼着,越發顯得這天空是十分蕭瑟。

    李冬青低頭一看,這一堆寸草不蓋的黃土,對了這寒淡的長空,已覺萬分清涼,何況這黃土裡面所埋的,正是自己平生的第一知己呢。

    這時柔腸寸斷,淚珠盡管直湧了出來。

    那園丁去不多久,已把火柴取來了。

    李冬青打開手絹包,将一包香末放在香爐裡。

    擦了火柴,将香末點上,然後把檀條一根一根插在裡面。

    自己倒退兩步,站在草裡,就對石碑鞠了三個躬。

    默然的一會,然後把四碗供果,一爐檀香,一齊移到梨雲這邊墳上。

    也就對着石碑,鞠了一個躬。

    回頭一看,不見園丁,便歎了一口氣道:“梨雲妹妹,你們雖生而不能同衾,也就死已同穴了。

    你們的家鄉,都在江南,在這裡很寂寞的,然而你們是一對兒,比他人又好些了。

    ”呆呆的又站了一會,便繞着墳前墳後,看了一番,不知不覺的,又走到楊杏園墳上。

     将手扶着碑,偏了頭對碑說道:“大哥,後天我就回去,今生怕不能再有機會祭你的墳了。

    我現在雖看不見你,還看得見蓋着你的土,我們相去,還不到一丈路,以後就算了。

    我今天帶了一個照相機來,把你的墳攝了影去,我帶回南,以後我就對着這墳的相片,和你本人相片來祭你了。

    ”說畢,在手絹包裡,取出個折疊的小照相機,退在一丈以外,先對楊杏園的墓,左右照了兩張相片。

    照完之後,又稍遠兩步,把楊杏園和梨雲兩個人的墳墓,一塊兒照了進去。

    自己總不放心照得很好,因此把鏡箱子裡所有的半打幹片,完全攝去。

    正在這時,忽聽見叽呱叽呱幾聲凄慘的聲音。

    擡頭看時,有一群斷斷續續的歸鴉扇着翅膀,喳喳作聲,掠空而過。

    因為這一擡頭,看見那輪黃日,已偏到西天去了。

    原來幾片似有如無的淡雲,複又由黃變成了紅色。

     李冬青出城的時候,本來就不早,加上在街上分頭一買東西,把工夫耽擱多了,所以到了這義地裡,時間已經顯得很遲。

    這時她一見夕陽半天,餘霞欲暗,分明是快黑了。

    自己對這故人之墓,雖依依不舍,一個孤身女兒家,若是關在城外,也是一件可慮的事。

    因此也不敢多徘徊,在一棵矮柳樹上,折下兩枝二三尺長的樹枝。

     一面在手絹包裡,取出兩個白紙剪的招魂标兒來,在一根樹枝上給它拴上了一個。

     親自爬到楊杏園墳頭上,給他插上一枝。

    然後把那一枝插在梨雲的墳頂上。

    恰好有一陣輕輕的晚風吹來,把那兩個紙标,向着站人的這一方,吹得飄飄蕩蕩,似乎和人點頭一般。

    李冬青不覺失聲歎了一口氣道:“碧空無際,魂兮歸來。

    ”一語末了,真個有兩隻單獨的白鳥,一先一後,悠然無聲,由北向南飛去。

     李冬青看那天色,已益發昏暗,便叫了園丁,收去東西,那供品就送他了。

    園丁道了一聲謝,李冬青又在身上掏出兩塊現洋交給那人,說道:“這楊先生的墳墓,和那連着的何小姐的墳墓,請你多照顧一點,明年我們有人來,還是給你錢。

    ”那園丁接了錢,滿臉都是笑。

    說道:“您哪,這可多謝。

    明年您就來瞧吧!要是照顧得不好,我算是畜類。

    ”一面說着,一面屈了腿,向李冬青請安。

    恰好這個時間,那管理員出來,見園丁得了四碗水果,又向身上揣着錢,倒有些後悔。

    于是也走上前來,笑着對李冬青道:“這位小姐貴姓?”李冬青道:“我姓李。

    ”她心裡正是萬分難過,走了兩步路,又回頭向着墳墓看看。

    管理員和她說話,她實在沒有十分留心,所以說着話,也就走過去了。

    管理員見她不理,心中十分不高興。

    一個人自言自語的道:“這年頭兒,什麼都有,哪有一個大姑娘,跑了來祭别人的墳的。

    ” 見李冬青走得遠了,便對園丁咬着牙道:“我看這位,來路就不大正。

    她給了你多少錢?‘圓了還沒有答言,李冬青又走回來了。

    她見着管理員道:”這園子就是你先生管理嗎?“管理員道:”是的。

    “他一面說話,一面偷眼看她,見她已伸手到衣服裡去掏東西,好象是要給錢,便鞠了躬笑道:”李小姐有什麼事要和我說嗎? 請到屋子裡去坐坐罷。

    不要緊,天氣早,還可以趕得進城的。

    我叫園丁們給您燒一點水,喝點茶再走罷。

    “李冬青道:”不用喝茶了。

    “說時,那手可就掏出來了,手上拿了一張五塊錢的鈔票。

    那管理員滿臉就堆下笑來。

    李冬青将那張鈔票,順手交給他道:”我要請你明春買一點樹苗,在墳的前後栽種。

    若是錢不夠用,請你向那位吳碧波先生去要,他會如數給你的。

    “管理員接着了錢,連連向李冬青拱手。

     眯了兩眼笑道:“小姐,這個錢,盡夠了。

    你不坐着喝一杯茶去嗎?”李冬青點了點頭,便出門而去。

    坐上汽車,嗚的一聲開走了。

    李冬青由汽車玻璃窗内向外一看,隻見義地園裡,一片寒林,在蒼莽的暮色裡,沉沉地樹立着。

    林外橫拖着幾條淡黃色的暮雲,益發是景象蕭瑟。

    這個地方,埋着許多他鄉的異鬼,也就令人黯然了。

     不過這一個時機最快,一會兒工夫,就看不見一切了。

     李冬青進城時,已經天色很晚,滿街的電燈,都亮了。

    恰好這汽車回到何劍塵家,卻走李冬青舊住的那條胡同經過。

    一進胡同口,她心裡就一跳。

    走到自己門口,卻支了棚,停着馬車人力車,塞了半邊胡同。

    汽車被擋着,一時開不過去。

    她仔細一看,門口懸了一盞大汽油燈,雪白通亮。

    門框兩邊,貼了兩張鬥大的紅紙喜字。

     有幾個穿紅綠衣服的男女孩子,進進出出,正是新住戶在辦什麼喜事呢!胡同裡的車,挪移了半天,才能讓開路。

    由這裡過去幾家,便是楊杏園的寓所了。

    大門是緊閉,門環上倒插着一把鎖。

    斜對過有一盞路燈,照着這邊門上已經貼上了一張招租帖子。

    汽車嗚的一聲開了過去,這條胡同便成了腦筋中的一幕幻影。

    到了何劍塵家,何太太一直迎到門外來,握了李冬青的手道:“我的小姐,你到哪裡去了這一天? 可把我急着了。

    “李冬青微笑道:”那急什麼呢?别說已經坐了汽車出去,就是走出去,這樣大人,也不會跑了。

    “何太太道:”不是那樣說。

    因為你身體初好,受不得什麼刺激,恐怕你出城去了。

    但是這個樣子,是出城去了罷?“李冬青道:”不要緊的,病不病,死不死,我自己都有把握。

    “何太太一面叫聽差去開發車錢,一面又叫老媽子預備茶飯。

    李冬青卻默然的坐在一邊。

    何太太忽然笑道:”李先生,我告訴你一件想不到的事。

    那梅雙修小姐,這大半年,都住在天津,昨天到了北京來了,她聽見你來了,歡喜得什麼似的,今天和了朱小姐一路來看你,恰好你走了。

    “ 李冬青聽說梅雙修到了,添了一個久别好友,心裡一喜。

    便問道:“她來作什麼? 為我來的嗎?“何太太道:”不是,她是到北京來完婚的,而且就是後天的日子哩。

     她是新娘子,伯明天沒有工夫來看你。

    她住在靜園飯店,希望你去看她呢。

    她去後,補來了兩份帖子,一份是給我們的,一份是給李先生的。

    “說時,便拿了一份紅紙金字喜帖給李冬青看。

    李冬青拿了帖子在手,眼睛雖看到上面有字,但是字上說些什麼,卻一點也沒有看出來,隻淡笑了一笑,說道:”她也結婚了。

    “何太太道:”明天去不去看她呢?“李冬青道:”不必吧。

    後天下午去賀喜就是了。

    她真是福慧雙修啊!“何太太道:”其實一個女子,總有這結婚的一日。

    這是人生常事,也算不得什麼福慧雙修。

    “李冬青道:”凡是一個人,都有和人結婚的一日嗎?未必吧。

    “她這樣一反問,何太太卻也默然。

    李冬青故意表示不以為意的樣子,便問道:”這男的叫什麼名字?“何太太笑道:”那帖子上不是有嗎?怎麼樣,李先生沒有看見嗎?“李冬青笑道:”你瞧,我真是心不在焉了。

    “再拿過帖子一看,帖子上面,寫的是”梅雙修華仁壽敬訂“。

    李冬青道:”這華仁壽是幹什麼的?梅小姐那種漂亮人物,是非美少年不嫁的哩。

    “何太太道:”聽朱小姐說,是個公子哥兒。

    “ 李冬青道:“當然是如此。

    我是決定了,到後天他們結婚的時候去賀喜。

    平常,我是少不得秀才人情紙半張,送他們一些詞章,現在是沒有這種興趣。

    就請你去辦禮物,用我兩個人的名字,一塊送去就是了。

    ”何太太知道她遇到這種事,是格外感觸的,因此買了東西來,也不給她看就送去了。

     到了次日,李冬青就把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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