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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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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隻有一绺白發在微風中拂曳。

    她憂傷的眼光從松垂的眼睑下凝望着我,給了我最後一點母愛的光輝,我再一次目測巷口自來水站到我家那口大缸的距離,看到那條用碎磚鋪就的坑窪不平的小路,想到媽一個人今後生活的艱難,我的眼睛濡濕了。

    但是,我絕沒有想到這就是永别。

    我在大學一年級時因為在《詩刊》上發表了一首歌頌人道主義的詩而被打成右派。

    開始。

    我雖然對給我的帽子有過懷疑,但一遍一遍的批判終于摧垮了我的自信。

    在思想檢查中,我把自我譴責推到了極端,最後真的以為自己是罪孽深重的了。

    我痛心疾首,認為隻有今後痛改前非,重新做人,才能報答黨和毛主席的關懷。

    所以,不論在六○年摘帽以前和以後,在學校和這個省的農業行政部門,我都以努力改造世界觀和勤勤懇懇的工作受到領導的好評。

    後來,十幾個農場合建成準軍事組織——農建師,我仍然是一名稱職的幹事。

    我一直謹小慎微地在被指定的圈子裡生活,從沒有越出家門到機關的那條馬路一步;文化大革命以來,也沒有卷進什麼派性鬥争。

    這一次,我仍然以為是黨和毛主席用另一種形式對我的考驗和教育。

    來到這個小小的武裝連,我一下子被這裡幽美的景色迷住了。

    這裡綠樹環繞,渠水淙淙。

    長滿夏秋作物的寬闊的條田,一檔檔平鋪在一眼望不到邊的原野上。

    兩旁長着茸茸青草的鄉間土路,溫馴地在腳下蜿蜒。

    不論走到哪裡,都能嗅到綠色植物在陽光下發出的熱烘烘的香氣。

    盡管無休無止的強度勞動折磨着我,我還是能享受到鮮明的、清新的、純樸的自然美。

    這些可感可觸的美的實體,當然比康斯太勃或柯羅那些細膩的風景畫更動人。

    它經常使我心曠神怡,忘卻疲勞,沉浸在邏想之中。

     然而,此時此刻,生活卻突然向我揭示出她的另一面,生活在這塊美麗的土地上的人們本身,卻是醜惡的、猙獰的、瘋狂的。

    生活的真實,倒是人與人之間用心的惡毒和仇恨,以至于會搞出在自然災害來臨時,把我們棄于這間死屋,叫我們在死亡之前還要受最後一次恐懼的折磨這樣殘酷的事。

     于是,按照作用力與反作用力相同的力學原理,從我内心裡也激發出同等程度的對人的憤恨:下吧!沖吧!世界全部毀滅吧!什麼寬闊的條田,什麼青草茸茸的小徑,什麼武裝連、農建師,連同我的肉體、希望、苦惱、遐想……全部沖走吧!既然人們都咒開了自己的母親,又有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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