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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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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的自豪感,卻來自當時戴着右傾機會主義分子帽子的尤小舟。

     一九五九年秋天,還當縣委書記的賀立德,把縣上一個犯了錯誤的幹部交給他這個大隊監督勞動。

    賀立德告訴他,右傾機會主義分子散布悲觀情緒,妄圖推翻“三面紅旗”,所以要把他放到農村隔離起來。

    “這可是個嚴肅的政治任務,你們隊在政治上很強,我就把他交給你。

    你要跟看地富一樣,看好、管好。

    隻許他老老實實,不許他亂說亂動。

    ”又說,這個家夥頑固得很,大會小會批下來還不認罪,注意别讓他跑出去告狀。

     其實,那時的他,并不像賀立德說的“政治上很強”。

    一個窮鄉僻壤的基層幹部,比莊戶人高明不了多少。

    他隻知道除了地、富、反以外還有右派,那是“别人說好,他偏說壞”的“妖怪”,對還沒有向縣團級以下公開的右傾機會主義分子則全然無知。

    隻道聽途說有一個叫彭德懷的元帥,在南方的一個啥山上立下寨子,糾集了一夥夥人反對毛主席。

    元帥,還了得!那不定有多少兵馬,但還是讓毛主席打敗了。

    現時,彭德懷的敗兵遊勇還在全國亂竄。

    這不,咱們縣就有這麼一個。

    他以為這個被打得丢盔棄甲的強盜一定是個獐頭鼠目、面目可憎的家夥。

    收拾這種白鼻梁小醜,他可是心狠手辣的!但等縣上的政治幹事帶着賀立德的條子,領着這個從山寨逃出來的流寇向他報到時,他一看,驚奇之餘,倒有些失望了。

     “就是他麼?” “可不就是他呗!”政治幹事是東北人,湊到他耳邊說,“賀書記說了,給他派個重活。

    馬号、倉庫、嘎兒嗎什的,别讓他去……” 尤小舟那時剛三十歲,個子不高,但體态端重;清秀的面孔,皮膚黃白。

    鼻梁上沒有塗着白斑,卻架着一副黑框的眼鏡,他穿着一身幹幹淨淨的藍布制服,雖然背着行李走了三十多裡路,風紀扣還是扣得嚴嚴的;跟賀立德一樣,也是大口袋裡揣着筆記本,小口袋上插着金星筆。

    整個看起來是一副落難書生的模樣。

    因為沒有讓他坐,隻好坐在自己的行李卷上,一邊用新奇而疲倦的眼光打量着地主王海家的北房改成的大隊辦公室,一邊用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花條手帕斯斯文文地擦臉上的汗。

     “嗯,”他端着威嚴的架勢,坐在王海留下的一把破舊的太師椅上沉吟着。

    對于自己能淩駕于這種穿幹部服的、肚子裡有文墨的讀書人之上,心裡樂滋滋的,而與此同時,耳邊卻響起了秦腔裡那種清官常念的道白:“本府看你非行兇作歹之徒。

    有何冤情,與本府細細訴來。

    ” 遺憾的是,他雖然入了黨,當了社幹,但小時候在莊子上聽老一輩人說的書和在集上看的大戲,一直影響着他對是非的判斷和決定采取某種行動。

     “嗯,你原來是幹啥的?”他終于問道。

     尤小舟沒有回答,帶着倔強的神氣垂下眼皮,政治幹事說:“他麼,就是縣委副書記呀!” “啊,我到縣上咋沒見過?”他的天才就表現在這裡:他并不驚愕。

    他聽說過五七年的那陣子,好些大官也犯了錯誤,一個縣委副書記算得了什麼,他是用一種主管人的口氣問這話的,好像縣上的幹部都應該讓他過目一樣。

     “他關系剛轉來,還沒上任哩。

    你看,放着好好的一個副書記不當……副書記哩,離書記就差那麼一點點了。

    啧!”政治幹事不無惋惜地說。

     “那麼,他咋成了‘右傾’的?”他本來想問問什麼是“右傾”,對“右傾”是什麼政策,但覺得這樣反露出自己的無知,一轉念,換了一個問題。

     “嘿!好好的,在地委的一次會上發了一通言,說啥現在的糧食征購數字偏高了,叫農民去煉鋼鐵,糧食都爛到地裡了……像似别人不知道,就他能!” 哦,原來是這麼回子事! 從五七年反右,尤其是五八年“大躍進”以來,莊戶人對開會的态度是既認真又不認真。

    說認真,是他們把各式各樣的會都當成一種莊嚴的儀式,一個個正襟危坐,仄耳恭聽,跟着喊口号;要叫自己發言,事先都在上面的指導下做好準備;哪些該說,哪些不該說,說不認真,是他們從那時開始就不認為會上是說真情話的場合,誰說了真話誰倒黴。

    所以,除了評工分的會,其他一切的會他們都抱着與上無争的态度。

     “嗐!”他不禁笑了起來。

    “這樣的話,能在會上說麼?你呀,真是讀書本本子讀傻了!”他不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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