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誇地說,“去年大煉鋼鐵那陣子,糧食撂在地裡,我心那個疼呀,可我就不跑到會上說,悄悄組織一幫人逮空搶回來就行了呗。
釣魚不在急水灘。
在會上說啥?說了上面也不會給你個好果果吃。
叫深翻土地,啥尺二啦、丈八啦。
把陰土都翻上來了,能種地?我不管,我還是幹我的。
可我也不會跑到公社的會上說:‘别深翻呀!深翻了糟蹋地呀!’說啥?在會上說熊也不管!現在咋樣,要不是我那麼幹,魏家橋的社員吃屎都揀不到熱的。
你呀,”他搖搖頭,嘲笑尤小舟,“看,現時落到這個地步:放着寬敞的辦公室不坐,讓人押到這兒來了。
唉!真是,你是個急的,我是個疲的,土地神是個泥的,啥樣的都有……不過,吃一虧長一智嘛。
先勞動勞動,在鄉下吸點新鮮空氣;天上下雨地上滑,哪兒跌倒哪兒爬。
以後,縣委書記當不成了,咱有學問,怕啥?還不能教個娃娃啥的?人嘛,藥材店裡的抹台布——甜酸苦辣樣樣都得沾點。
你呢,也别想不開……”
奇怪,賀立德也沒有向他交代政策,隻叫他管嚴管緊,可是真要由着他自己的興緻胡扯,倒往往能扯到點子上。
他就這樣胡扯了一頓飯的工夫,政治幹事聽得咧着嘴直笑,尤小舟也收起了犟頭犟腦的神情,看着他似有所思。
“好吧,”他摹仿賀立德的動作,手在那張破桌上一拍。
“我先帶你去住下。
”于是,他按原定計劃,把尤小舟安頓在老貧農——他三叔魏老漢家裡,臨時決定讓魏老漢教他積肥——這可是個輕省活。
臨出門,他回頭又看了這斯斯文文的、“非行兇作歹之徒”一眼。
沒料到,尤小舟對他鞠了一躬,用陝北口音溫和地說了聲:
“謝謝!”
這一來,倒鬧得他漲紅了臉,他支支吾吾地走出門。
他三叔魏老漢追了出來。
“天貴,我……咋對他呢?”
“咋對他?不是原來說好的麼?”
“不說來的是個壞家夥麼?”他三叔仿佛也有點懷疑,不過也知道問不出個所以然,接着又說,“那麼……我咋給他吃呢?”
他三叔是當時食堂的炊事員,不得不問這個。
“咋給他吃,大夥吃啥他吃啥不就完了。
”他說:“隔三下五的,也單另給他做點好的,人家原來是縣委副書記,跟賀書記就差那麼一點點子哩。
賀書記的條子上說,他還有工資哩,他會謝謝你的。
”他把重音放在“謝謝”兩個字上。
他順着莊子邊上的小渠走了。
一路上他邊想邊笑:“謝謝!”這家夥真有意思!還會說“謝謝”,這可是個文明詞兒。
他活了三十多歲沒聽人跟他說聲“謝謝”,他覺得這個詞就像集上賣的杏幹,越嚼越出味道。
不久,他領着他們隊的民工上渠去了。
黃灌區的引水渠年年都得清兩次淤,春天準備春灌,秋天準備冬灌。
在渠上,附近社隊的民工都集中住在一個工區,“大躍進”的嚴重後果已初步暴露出來了,他們魏家橋在高征購以後還多少留下點糧食,而其他隊的食堂卻已經吃了上頓沒下頓,離家近的民工紛紛跑回家去,而帶回來的全是糠菜餅子——這還是去年存下來準備喂豬的飼料。
于是他想起了他們莊子上的“右傾機會主義分子”。
清淤完了工,他回到家就急急忙忙打發他上小學的大兒子去請他三叔。
“咋的個?那個犯錯誤的縣長這些天咋樣?”
“唔,他嘛,幹活,倒是肯下力;吃呢,給他吃啥就吃啥。
”他三叔吧咂着煙袋鍋,思忖着說,“他就是一天到黑不說話,好像有一腦門子官司。
吃完飯,就捧着書本、本子,光出神神不言喘……哎!他還有個怪事,每天一清早,天還沒大亮,就往河沿上跑,也不知他幹啥去。
”
“别不是想跑吧?”他想起了賀立德的囑咐。
“不像。
每天他還回來,再說,河邊的羊皮筏子也收起了,咋跑?”
“嗐!”他突然一驚,“别不是憋着要跳河吧?”
“唔,對了!我還沒想起這一招來。
”
第二天,天還沒有亮,他三叔最小的一個娃娃趴在他炕前的窗戶上喊:
“三哥,三哥……”
他猛地翻身坐起來,一時搞不清喊他幹什麼,揉着惺松的睡眼在炕上發呆。
他堂弟又壓低喉嚨說。
“那個‘右傾’走啦!奔河沿去啦!”
他一蹦子跳下炕,匆匆趿上鞋,披上衣裳開開門。
“往哪個方向?”
“北邊。
”堂房弟弟手一指。
月亮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