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從寬處分。
那時,韓玉梅伶仃地站在地主王海家改的大隊辦公室當中,腳下撂着一個小鋪蓋卷,挺着已經隆起的大肚子,眼睛低垂着,長長的睫毛上沾着淚水,凄苦的臉上表現出一派委屈無告的神情。
他看着可憐,押送的人一出門,他連半句話也沒訓,擺擺手,歎了口氣,就打發她回家了。
不多久,他聽說韓玉梅生了一個丫頭,又叫他現在當記者的大兒子——那時剛十歲——偷偷地送去兩包紅糖。
五九年,那兩包紅糖可是一般莊戶人拿不出來的稀世珍品,要讓他女人知道了,非鬧翻天不行。
莊子上的事,大大小小,沒有能瞞過他那蒙古型的鷹眼的。
到了年底,他很快就知道了韓玉梅挂上了旁邊羅渠大隊的書記羅麻子,牽線的是莊子上有名的皮條婆姨羅寡婦——羅寡婦的娘家就在羅渠大隊。
要聯系到韓玉梅過去的錯誤和被管制的身份,這的确是件應當追究的事,但是,不讓她挂羅麻子,他魏天貴又拿什麼去保證她母女倆的生活呢?她也會和“黃毛鬼”一樣,對他吼叫:“那你拿糧食來呀!”山西梆子的《打金枝》裡有這麼一句唱詞:“不瞎不聾,不做阿翁。
”他隻好學郭子儀,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況且,這個地區的民風本來就沒有把這些事看得很嚴重,“民不舉,官不究”,随她去吧。
可是,現時上面要“究”開了!
咋辦呢?能把她也像把“黃毛鬼”那樣偷偷地支使到内蒙古去麼?顯然不行,她一個婦道人家還帶着個吃奶的娃娃哩……唉!先說說去吧。
他謹慎地敲敲門。
因為他知道,沒準房裡會蹦出羅渠大隊的書記來。
他們倆是平級,面子上可不好看。
幸好,這晚上韓玉梅家裡隻有她一個人。
她先把門開開一道縫,一見是他,刷地敞開了,一把攥住他的胳膊。
“喲!是書記,快進來。
看你凍的,臉通紅……”
不知怎麼,第一句話就讓他感到暖心。
他自走到“官面”上後,聽到過下面無數奉承話、馬屁話,他并沒有麻木,反而鍛煉出一種敏銳的識别能力。
這個女人剛剛的話和所配合的動作,他一下子就聽出來完全出于下意識,出于純粹的女性的關懷,蓦地,他心裡甚至騰起一陣自責:她的遭遇,不也和他有關麼?要是當年不把她送進城,就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她多半不會落到這種下場吧。
現在,她不叫他“大叔”,而改口叫他“書記”了,這不也說明了她的自卑感麼?唉,真窩心……
“坐吧。
你看,屋裡亂的……我還沒有收拾。
”
韓玉梅拾掇着炕桌上的碗筷,他瞥了一眼:小碗裡還剩下一撮黃米飯,碟子裡有一截腌胡蘿蔔。
六○年,這就是一頓珍馐佳撰了。
他知道,這時候,凡是偷偷地藏下東西的或是偷偷地弄來東西的人家,都是在别人家睡覺以後才悄悄地吃宵夜的。
韓玉梅不瞞他,也說明了她對他的信任。
“娃娃還好吧?”他在炕上坐下,偏過臉看看熟睡的嬰兒,想用拉家常來開始這場困難的談話。
“取個啥名字?”
“楊會計給取了個名叫秀蓮。
前些日子淨拉稀,我去神廟求了點香灰,治好了……”六○年,鬼神妖狐全部出洞,甚至盛傳着政府要割女人奶頭子去造原子彈的謠言,求香灰這事在農村已經不算稀罕了,但韓玉梅卻不願談家常,從炕桌那邊湊過臉,像檢查病情似地凝視着他說,“這些日子你瘦多了。
腿該沒有腫吧?要不,你要不嫌棄……我給你做頓黃米飯咋樣?快得很,柴禾一燎就熟。
”
“算了吧。
”他擺擺手,咽了口口水。
他是來給她做工作的,盡管他真的非常想吃一頓熱騰騰、香噴噴的黃米飯,也不能這時候吃。
韓玉梅大概看出來他無事不登三寶殿,于是肘子支在炕桌上,手托着腮幫子,定定地看着他,再不吱聲了。
沉默了一會兒,他也掉過臉看了她一眼。
人說“山窩窩裡出鳳凰”,這話不假!“山窩窩”這個詞當然是泛指窮鄉僻壤而言,并不是專指山區。
他們這個河套地區雖然也是窮鄉僻壤,不過水土好,氣候正常,婦女普遍長得水靈,但是,韓玉梅确實更為出衆,不愧是鳳凰中的鳳凰。
生了孩子以後,她眼睛、頭發、皮膚的自然光澤,就像盛開的鮮花花瓣,即使在昏暗的油燈下也熠煙生輝。
這一掉臉,看得他眼花缭亂,心裡也不覺地動起了“做工作”以外的心思。
韓玉梅是個機靈鬼!看見他眼睛裡一瞬間爆發出來的火花,先向他嫣然一笑,随即垂下頭,溫馴地等他說話。
他定了定神,把出竅的魂魄收了回來,嚴肅地幹咳了一聲,說:“韓玉梅,你知道我來幹啥?”
他這個人就有這樣的本事:說變臉就變臉。
臉往下一拉,鷹眼一翻,眉毛一揚,在下面莊戶人的眼裡真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氣勢。
韓玉梅偷偷地看看他的神色,坐端正了點,手也不覺地從腮幫子上收下來,停了一會兒,她眨巴着覆蓋着長長睫毛的大眼睛,喂懦地說:
“是我……不好。
可我怕書記操心,才……要不,娘兒倆咋活呀,娃娃正吃着奶……找你書記,我也知道你沒辦法……我又不像德富叔有本事,去……隻好……”說着,韓玉梅哀哀切切地流出了眼淚。
“行了,行了!别說了!”
他知道她說的是實情,苦惱地閉了閉眼睛,兩腮的咀嚼肌突突地顫動着,用手掌止住她的話。
“可是……”停了好久,他又皺蹙着眉頭說,“你别淨找社隊的幹部呀,你想,你挂的是啥人?跟你好了,上面聽到一點風,他馬上把責任推給你,倒把你說得一錢不值……”
“我……誰找的他呀?他要來,人家手裡有糧食,我……缺的又是這個,要是餓得沒了奶,娃娃就……”韓玉梅用手背抹了抹眼淚,又擤了一把鼻涕。
“現時,隻有這樣的人手裡有東西呀,莊戶人連自己……”
是的,莊戶人連自己的肚子還顧不過來,哪有心思花糧食來尋歡作樂?他無話可說了。
然而,女人畢竟是女人,韓玉梅悲悲戚戚地抽泣了一會兒,蓦地又面露喜色,好像猛地想起了什麼,一翻身轉向炕旮旯裡掏騰起來。
“書記,我還有個好物件哩!我看還能賣幾個錢,度過饑荒……”
她拿出一個小手帕包,外一層裡一層地抖落開,笑盈盈地把一個亮晶晶的玩意兒托在手掌上。
他一看,是塊手表。
拿起來放在耳朵邊聽聽,不響;搖了搖,還是不響。
他又擰擰表把子,表把子就跟石臼裡的搗蒜棒槌一樣,在表殼裡晃裡晃當的。
他那時雖然還沒戴上表,但在莊戶人裡頭還算見過世面的人——這塊表純粹是廢鐵!
“這就是那個科長給我的。
原先,他跟我說沒結婚,要娶我……”韓玉梅說到這裡,臉上泛起了紅暈。
“他拿着這玩意兒,說是跟我訂婚,我才跟他……他,他還說這表是瑞士造的。
瑞士在哪兒呀?”
“瑞士?那,那在上海那邊吧。
我問你,他給你的時候就是這樣的呀?”
“可不!給我的時候就是這樣的呗!後來我一直包得嚴嚴的。
”
韓玉梅拿起它,戴在右手腕上,伸到昏黃的燈光下轉動着,自我欣賞起來,她的手腕白嫩白嫩的,表帶閃亮閃亮的,倒也好看。
他看着她那副傻乎乎的樣子,心裡已經明白究竟是她“勾引幹部”,還是敗類幹部勾引她了。
但他又不忍心破壞她的興緻和幻想,隻是不覺地歎了口氣。
“這個……你自己留下吧,别賣了。
以後呢,不出一個月,隊裡保險給你搞些糧食來,你要相信集體哩,集體總能幫你渡過困難。
你呢,也别……跟人胡來了。
再找個婆家,正正經經過日子,你看,行不行?”
“那……當然好。
”韓玉梅摘下手表,卻又無趣地說,“隻怕……現時沒人要我。
”
“咋會沒人要你?你這麼水靈,誰看了不喜歡?找個外鄉人。
找來了,我就給他安戶口,分糧食,怕啥?你的曆史,還不是由我說了算!”的确,莊戶人的命運就在他嘴皮子上翻着哩。
韓玉梅想了想,仰起粉嫩的臉蛋,噙着一泡淚水深情地望着他,對他的提議不置可否,卻帶着嗚咽聲說:
“書記,我就知道你是個大好人。
我老爹在世的時候常這麼說。
我……我的心裡一直想着……”
他忽地又覺得不能自持起來,趕緊擺了擺手,下了炕。
“算了吧,這些話都别說了,鄉裡鄉親的,你歇着吧。
”
他剛要擡腳,陡然,韓玉梅叫他意想不到地撲過來死死地抱住他,一頭紮進他的懷裡,眼淚鼻涕全蹭在他襖襟上,像發了瘋一樣哽咽着喊道:
“我不讓你走!我不讓你走!我心裡早就想你哩!你的啥都在我眼睛裡。
你是個好人,是個真正的男子漢!你跟那些鬼不一樣……你給我紅糖的時候我以為你會來哩,結果你不來……誰他媽的要跟那個羅麻子!我想你、想你、想你……”說着,韓玉梅又用拳頭不停地在他肩膀和胸脯上亂捶。
他完全驚呆了。
他活了三十多歲還從來沒有享受過女人的愛情,而這愛情表現得如此突然、粗犷、奔放、熱烈,如同火山爆發一般,燃燒的熔岩挾帶着大量熾熱的泥石流,能把一切草木頑石都熔化;又像黃河決了堤:泥漿迸濺,洪水橫溢,咆哮翻滾,勢不可擋,他低下頭,看到一團青絲般的亂發在他眼前顫抖;在肮髒的衣領裡,又看到她如雪似玉的肌膚。
但他好像失音了一般,好像麻木了一般,既說不出話,也沒有力量推開她。
“我知道你跟我嬸過得不快活。
我老想安慰安慰你。
你太苦了,盡為大家夥兒操心。
我能叫你快活,我啥也不要你的。
真的,我啥也不要你的。
我不要臉,可我掙下糧食來着。
隔三下五的,晚上你就過來吃一頓飽飯。
我再不跟人……就跟你……我也不嫁人。
咱就這樣一輩子。
我要你快活……”
他的鼻子酸楚起來,眼睛不知不覺濡濕了。
是的,他的家庭生活過得不快活,莊子上的人誰也不知道,這個細心而多情的女人卻看出來了。
解放後,他從内蒙古回到老家,老媽死了,按莊戶人的習慣,首先就要解決終身大事——“男兒無妻不成家”。
那根本沒有像現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