們倆一起讓莊子上的人吃飽肚子,咋樣?……”
他一口氣把事情的原委和他的計謀和盤端給郝三。
“咦,沒聽說過,蹲勞改還派任務……”郝三聽了以後,歪着腦袋,一邊怔怔地尋思,一邊嘀咕。
“行啦!那事是你尋思不透的,你幹不幹吧?”
郝三翻翻獨眼,遲疑地看看他。
真叫去蹲勞改,郝三又有點顧慮了。
“你要不去,誰去?你替我想想。
”他動員郝三,“你去蹲個幾年,全大隊四百多号社員,一千多口人還能混口飽飯。
回來了,你還是個你,有啥不好?”
“那,我得蹲幾年?”
他望了望那群羊,算計着莊子上的戶口,“頂多蹲四年,咱打得寬寬的:五隻羊一年。
咱們捅它二十隻。
”
“唔,四年,那還差不多。
”郝三考慮了一會兒,表示同意。
“舍不得娃娃打不了狼,你就領着大夥兒幹吧。
可你得分給我一條後腿,讓我臨走的時候吃頓好肉。
”
“行!”他一拍郝三的肩膀,霍地站起來,“帶刀子沒有?”
那條古道又彎向河沿。
驢車慢慢走進了一段兩邊長着茂密的蘆葦的地帶。
岸邊的渦流輕輕地激蕩着細嫩的葦草,發出柔和的沙沙聲。
河中間,浪濤拍擊着浪濤,傳來清脆的啪啪聲。
黃河水永不停歇,永不沉默,但她從來沒有洩露過自己子孫的秘密,譬如,她決不會洩露這兩個莊戶人在公元一千九百六十年元月的某一天,在她幾乎和地球一樣古老的岸邊,在一座人迹不到的懸崖下面,幹的這件不可告人的勾當。
“啊嚯……啊嚯……”
兩個人一緻了以後,興高采烈地把那群羊從尤小舟唱歌的河灘趕到一處背人的懸崖下面。
他接過郝三的刀子,一刀一隻,一刀一隻……羊本來就沒一點反抗的力氣,他又是當過羊把式的,練就了一套疱了解羊的本事,二十隻羊一眨眼就捅倒了。
兩人先痛痛快快地趴在羊脖子的創口上喝了一頓羊血,才嘻嘻哈哈地回家。
到了家,他先打發社員去把羊背回來,皮扒了,肉分給社員,肉下到鍋裡以後,他才跑到縣上去報案。
第二天清晨,公安局派的民警就來了。
郝三讓人押着走到莊子頭上,向他眨眨那隻獨眼:
“喂,别的沒啥,房子你可替我看好了。
過了四年,我還回來哩。
”
看見郝三手上帶着铐子,他突然動了感情,悄悄地叫了郝三一聲“三哥”:
“你放心吧,三哥!”
郝三一輩子也沒聽人叫他一聲“三哥”,聽了後,立刻精神大振,挺起了胸脯,邁開了大步,回頭說了句:
“你也放心,天貴,我死也不說!”
啊!星空啊星空。
獨眼郝三那顆微弱的星光,這麼一閃就熄滅了。
而在它熄火之前,卻還有一陣回光返照……
出乎他意料的是,他把獨眼郝三的“罪行”向縣委書記賀立德彙報完以後,賀立德竟毫不懷疑,也不責怪他,而是神情莊重地從辦公桌後面走出來,一隻拳頭在另一隻已掌上捶着。
“你看看,你看看,這就是階級鬥争!這就是一個很好的說明階級鬥争的嚴重性的例子!這要發通報,要在全縣宣講:在我們困難的時候,國内外反動派就會一齊向我們反撲!我們有好些同志,包括你魏天貴在内,就是腦袋掉了也不知怎麼掉的!”
他坐在旁邊,埋着腦袋搓着手,感到萬分慚愧。
可是,事情已經做下了,隻能一條道兒跑到黑;就是郝三說的那話:“舍不得娃娃打不了狼!”他心一橫,幹脆豁了出去。
“賀書記,”他趁賀立德略作停頓中間插上話,“你看,階級鬥争這麼複雜:正要抓魏德富,魏德富就跑了,還有不少人想跑。
春耕咱先不說,春天一來,黃河上遊的冰淩一下,咱這兒防洪壩都沒參加;有人,也沒力氣。
要是立起了冰山,防洪壩一垮,别說咱大隊,起碼得淹半個縣。
賀書記,你看,是不是先給我批點糧食,一來好把人穩住,二來好叫人去加防洪壩。
”
“哦,”賀立德在辦公室中間站住,愣怔了一下,疑惑地問:“不是蘭州的水文站說,今年的浮冰流量不大麼?”
“嗐!”他眉飛色舞起來,“水文站光會看地圖,我可是河邊長大的。
我這些日子去河灘看了無數遍:去年咱這一段凍得瓷實,冰淩一下,肯定在咱這兒堵住,非立起大冰山不行,再說,黃河水年年甩來甩去,今年河道該着往咱西邊甩了。
危險在咱們河西。
‘大躍進’裡不是說了嘛;他洋專家不如咱土專家。
到時候,賀書記看吧,飛機來炸也來不及啦!”
“唔,”賀立德對他贊許地點點頭,“這事,我可以考慮。
”
接下來,賀立德也沒有問韓玉梅,也沒有再要那七八個壞人的任務,仿佛“壞”的質量能夠頂“壞”的數量,就拿着獨眼郝三觸目驚心的“罪行”在全縣宣講。
默默無聞的獨眼郝三一下子出了大名。
還了得!一個階級敵人裝成個老老實實的貧農,甘于寂寞地潛伏了十一年,最後在我們困難的時期暴動起來,瘋狂地宰殺了集體的二十隻羊……這大大地提高了群衆階級鬥争的覺悟,“雙打”運動終于在全縣順利地鋪開了。
開“全縣反壞人壞事誓師大會”的那一天,賀立德在主席台上作完報告下來,正在興頭上,随手一批,就批給他一部分防洪的專用糧。
糧食運回大隊部,他叫全大隊的人都到河灘的防洪壩上去。
“書記,帶鐵鍬、背筐不帶?”下面的隊長問他。
“帶背筐幹啥?”他瞪起鷹眼。
“不是要加防洪壩麼?”
“加個熊!”他惡狠狠地啐了一口,“光帶鐵鍬。
主要把飯碗跟筷子帶上。
告訴大家:在防洪壩上加飯!一天兩頓,見人就給!”
吃飯去!
吃飯去!
全大隊的社員組成了一支浩浩蕩蕩的隊伍,高舉着“大躍進”時配備給他們的紅旗。
男男女女,扶老攜幼,喜氣洋洋地用筷子敲打着飯盆,奏起自有“哆唻咪”以往從來沒有過的那樣雄壯威武的進行曲,鬥志昂揚地向河灘出發了。
人到齊後,先開一頓稠粥。
他三叔掌着勺子,掂量着人的大小、勞力的強弱舀飯。
稠粥!這可是白生生的、亮晶晶的、粘糊糊的、香噴噴的奇珍,不是那掉在地上會碎成一攤粉末的糠餅子。
他抱着兩肘,虎視眈眈地蹲在防洪壩上親自彈壓。
飯鍋四周人雖然擁擠,卻也秩序井然;舀多舀少,莊戶人沒一個敢言喘的。
他看到大人娃娃一張張笑臉,心裡想起獨眼郝三,暗暗地說了聲:
“值!”
社員的肚子吃脹了,一溜兒躺在防洪壩的坡上先曬一陣子太陽,再拿起鐵鍬在河灘的生荒地上翻地。
也沒有定額,翻多少算多少,可是社員的幹勁卻挺足。
到了太陽偏西,再每人扒拉一碗稠粥,然後扛起鐵鍬、紅旗回家。
這樣,他在防洪壩東邊開了一大片“黑田”。
糧食吃完了,他又跑到賀立德面前去訴苦,去報警。
他發現,賀立德還是個對群衆的饑苦關心的人,隻要理由聽起來順耳,多少總會批一點。
于是,他的膽子越來越大,編的謊話越來越圓,最終形成了他在那臭氣熏人的茅坑上教給賀立德的處世哲學。
土地返潮了。
中午,河灘上又冉冉地騰起氤氲的霧氣。
浮冰早已融化,春水一瀉千裡——冰淩當然沒有立成冰山,暢通無阻地從他們魏家橋那段河道奔流而下。
河灘上的柳樹冒出綠煙,“爬地虎”的宿根也從土裡頂出嫩芽。
它從批來的防洪專用糧裡撥出一口袋,叫會釀酒的羅寡婦釀了一桶私酒,又兌進去大量的涼白開,變成了兩大桶,馱在驢背上,乘着筏子過了黃河。
“我告訴你,”他一邊給驢煞肚帶,一邊猙獰地對羅寡婦說,“我這可是為大家夥好,你要在外頭亂嚷嚷,小心我剜了你的舌頭!”他知道他做的這事沒法扯到政治思想工作上去,隻好吓唬這個婦道人家。
“哎呀,我的好書記哩!”羅寡婦卻曉事通理地一拍巴掌,“這是啥事,我能胡說哩。
别看我嘴不牢靠,啥能說啥不能說,啥是好事啥是壞事,我肚肚子裡有數哩。
”
果然,曆經以後政治運動的風風雨雨,這愛給人拉個皮條,什麼事到她耳朵裡比“最新指示”傳得還快的長舌婦,卻對這件事守口如瓶。
這也成了他一生中的無數的秘密之一。
過了河,走進沙漠,上天似乎有意懲罰他的惡行:他把水摻到酒裡,自己卻忘了帶水,啃了兩天幹餅子,弄得唇裂口燥,兩眼昏花。
萬幸,進了草原後很快找到了她原來認識的蒙古族牧民。
她就請老朋友替她換豌豆。
當時,隻有蒙古族牧民手裡有這種糧食——豌豆是喂馬的好飼料。
蒙古族人沒有别的嗜好,就是愛喝兩口。
酒味雖然淡薄,但他們老于此道的舌頭嘗得出來這不是什麼紅薯、地瓜蒸的代用品,而是真正用糧食釀造的——六○年,這種醹醁到哪裡去找!
“浩秋(好酒)!浩秋!……”
老實的蒙古族牧民豎起拇指贊不絕口,整麻包整麻包換給他,還高高興興地用幾匹馬替他馱着豌豆,送到黃河邊上。
清明剛過,“黑田”裡的豌豆已經抽出四片葉子的小苗苗了。
端午節還沒有到,防洪壩東邊的河灘上就盛開出一望無際的紫色、粉紅色和白色的豌豆花……
三年困難時期最困難的一年,魏家橋大隊四百多個男女社員,老老少少一千零幾十口人,沒有一個外流——魏德富不算,賀立德說他是“畏罪潛逃”,沒有損失一匹大牲口,沒有一個人得浮腫病,更沒有一個人死亡。
這種成績,使省人委副主席親自帶隊的檢查團大為驚異。
白發蒼蒼的副主席握着他的手,聲音發顫他說:“魏天貴同志,魏天貴同志,你們大隊的生産自救工作,在全國也是罕見的。
”并叫記者給他們倆合影留念。
臨走又留下個戴眼鏡的幹部,照他編的話寫了一大沓材料,為他呈請“農村模範黨支部書記”的光榮稱号。
不久,一面省人委送的大錦旗就高懸在王海家改的大隊辦公室的北牆上。
從此,他魏天貴開始成為全省農業戰線上的一面紅旗。
啊!主宰命運的星啊!你魏天貴“半個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