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慌得口吃過。
“嘿,這家夥,看來是個傻子。
在山上放炮采石頭的時候,導火索點燃了,人家直搖小旗喊他躲開,好,他倒向炮眼跑過去,結果,一炮崩死了,你說這人傻不傻?”
他也不知道公安人員怎麼走的,發動摩托車的隆隆聲也沒有使他清醒過來。
他像化石一樣僵在王海家那把破舊的太師椅上。
要說獨眼郝三傻呢,也的确有點傻氣。
自小是那樣凄慘的遭遇,又是個殘廢,性情怎能和一般人那樣正常呢?高興起來會笑得仰面朝天,手舞足蹈;傷心起來會哭得嚎天喊地,叫爹喚娘;放馬的時候跟馬說話,放牛的時候跟牛聊天,放羊的時候跟羊談心,但他們是一塊兒滾大的,他深知獨眼郝三不僅幹活麻利,有眼色,決不至于連打的炮眼在哪裡都不知道,這是個聰明明理而重感情的人,隻要人稍微對他好點,給他幾句好話,他能把一腔子血都倒出來。
在獨眼郝三嘴裡,他從來沒有聽見過别人的壞話,對别人的不幸,卻常挂在嘴邊。
宰羊那天早晨,郝三還在替“黃毛鬼”操心哩,說那一出幾千裡不見人煙的地方不如咱們這兒好。
這個地區的人有句話:“放了三年羊,給個縣長都不當”——社裡的羊倌是有些特權的,除了經常能吃上羊肉、羊雜碎,每年還要給些羊毛、羊皮、爬山鞋。
口糧标準也比一般社員高,另外還有畜牧補貼。
但是,郝三卻統統給了拉家帶口的困難戶,最終,隻有這一爛包袱皮的遺物。
他不相信郝三是因為“傻”而被崩死的。
他想起郝三臨走時說的話:“舍不得娃娃打不了狼。
”“四年以後,我還回來哩。
”又說,“你放心,天貴,我死也不說。
”結果,和他們倆原來估計的大為懸殊,判了個無期!後來,郝三又說:“我自己造的孽自己受咧。
”是不是郝三就為了叫他“放心”而“向炮眼跑過去”的呢?是的!
是的。
不是因為“傻”,也不是為了擺脫蹲勞改的苦——郝三自己說得對,他的個人生活在勞改隊外面裡面都無所謂,而是要以死來報答他自小對自己的照顧,報答他兩聲“三哥”,報答他兩斤“伊拉克蜜棗”……
肯定郝三是這樣想的:隻要自己活在世上一天,他魏天貴在外面心裡就一天不得踏實,領着鄉親開“黑田”就縮手縮腳。
郝三又不會寫信,更沒有機會傳話給他,隻有用自己的死來告訴他魏天貴:你安心地活吧,好好領着大夥兒幹吧,讓鄉親們吃飽飯吧……
誰說不識字的莊戶人裡面沒有高風亮節、舍生取義的壯士?
獨眼郝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