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叫小蘇的年輕人端來兩大碗大米飯。
飯上蓋着大片大片直冒油的肥羊肉,他也沒有客氣,拿起筷子埋頭便吃。
“老魏,你是縣上的人民代表,又是省上貧協委員,不過,你不是當權派,别怕,不會整你。
”吳尚榮用筷子頭敲着碗,說,“可是你得自覺起來鬧革命才行。
你知道賀立德這十來年整社幹的材料最多,為啥不起來揭發呢?毛主席說:混進黨裡、政府裡的資産階級代表人物,是一批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一旦時機成熟,他們就要奪權,叫咱們工人農民受二茬罪、吃二遍苦……”
羯羊肉真香!縣上食堂的炊事員手藝就是好!他那懶女人炖肉光撒一把鹽,花椒大料都不放,還沒吃進嘴就叫人惡心。
他難得吃到這樣的好菜,三下五除二把冒尖的一碗飯扒拉個底朝天,吳尚榮接過碗,探出頭去又叫人盛了一碗來。
“咋的?”吳尚榮的眼睛在紅燈下像冒着火一般,咽了一口口水問,“我說了半天,你是咋想的?”
“你别管我是咋想的。
”他把第二碗飯又扒拉完,一推碗,兩隻巴掌交替地抹抹油膩的嘴唇。
“我問你,你想要我幹啥吧?”
“眼下,也不用你幹啥。
”吳尚榮高興地在闆凳上扭動了一下,“就要你站在咱們這邊來。
”
“咋站呢?”
“那,在咱們全縣《革命造反聯合聲明》上簽個大名就行了。
”
“噢——”
其實,吃飯的時候,他的嘴沒有停,腦子也沒有停。
他覺得吳尚榮說的這番話,都不像從這個五大三粗的機修工人嘴裡出來的。
吳尚榮也是方臉盤,大腮幫,兩眼炯炯有神,長得有幾分像賀立德。
可是賀立德說書本、本子上的文绉绉的話,就顯得自然、氣派,能鎮住人,而這些話在吳尚榮嘴上,卻像從書本本子和報紙上剪下來貼上去的。
你還是拿你的老虎鉗子去吧,學也學不像!
現在縣委癱瘓了,領導關的關了起來——如賀立德,跑的跑了——加王一虎,停止工作的停止工作——如尤小舟。
他要照着自己大腦計算機運算出的數據來決定自己的行動了。
此刻,他大腦計算機輸出的第一個數據就是:這夥人是兔子尾巴——長不了。
這夥人的出身曆史大大小小都有點問題,可他們偏偏揪着賀立德、尤小舟這些幹部的出身曆史不放。
他們不是揚長避短,而是以自己的大短攻人之小短;他們反對賀立德整人——不錯,賀立德在“雙打”和“社教”裡是整錯了些人,可他們又偏偏說賀立德“右”,好像嫌他整人整得還不夠似的,好像在宣告他們上了台要比賀立德整人整得還狠似的。
哼哼,好歹人家參加革命二十多年了,你們想咋的?等潮水一退,拿你自己的拳頭堵你自己的嘴,尕娃,叫你吞不下去還吐不出來哩!
再說,你們反對賀立德,可又反對尤小舟,我可是知道這兩個人不是一類幹部。
你們核桃棗子一塊數,連這點眼力勁兒都沒有,還“造反”哩,還“革命”哩,回去抱娃娃去吧!
不過,拿了人家的手短,吃了人家的嘴短。
兩碗香噴噴的羯羊肉大米飯下肚,不給人家撂下些啥,總覺着過意不去。
他原來以為吳尚榮對他要求得很高,一聽說光簽個名,那也損不了他一根毫毛,心裡頓時輕松下來。
“光簽個名?行。
可,我不會寫字。
”他還是要留下一手。
“嗳,隻要你表個态,名字咱就給你添上。
”
“那你就添上呗!”
他心安理得地回莊子去了。
“簽名表态”是文化大革命興起的政治術語。
遺憾的是,他過去沒有在大戲和說書人的嘴裡聽過,黨課和形勢報告裡也沒有這項教育,從而忽視了這件事情的重要性。
他把一句話當成飯錢付給了吳尚榮,結果招來了一連串麻煩。
一冬天,“革造聯”的通知、傳單、命令——從第一号一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