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躲在莊子上耍賴,拖着不去。
逼得沒有辦法,偶爾打發幾個民辦教師去應承一下——反正學校正放寒假,而且這幫小知識分子也嘗到了與人奮鬥其樂無窮的滋味。
“革造聯”給他安了個“全縣革命造反聯合司令部副司令”的頭銜,他卻始終不去就職。
春天到了。
從西山傾瀉而下的大風,卷起細沙黃塵鋪天蓋地地刮了一陣。
風過後,塵土彌漫,久久不散,形成這一地區特殊的氣候現象——“土暴”。
随後,氣溫驟然升高,“土暴”消散,萬物複蘇,空氣潔淨,田野開闊。
去年,這裡下了一場大雪,這時田野開始從殘雪中裸露出來。
黑褐色的土地也像河灘一樣,在中午的陽光下蒸發出縷縷搖曳不定的水汽,使遠處的房屋樹木,像水中的倒影一般袅袅地晃動。
春風從南邊的葦湖吹來,送來異樣濃郁的腐殖質的氣味和潮濕的泥土的芳香。
他們平原地區與山區不同,在播種小麥的季節墒氣太旺反不是好事。
低窪田裡積了水,馬拉播種機進不去,拖拉機更無法開動,隻能用單套牲口拉着木耧播種。
提耧下種是個技術活,自推廣播種機以後,會幹的人已經不多了。
他把全大隊的老農都集中起來,組成了一支播種隊,這天,他正帶着十幾個老農在河灘的低窪地裡來回穿梭下種,“革造聯”的聯絡員叫莊子上的一個半大小子領着到河灘上來了。
“哎呀,
“喂,喂!”他眼睛看着來人的腳,對聯絡員一點不客氣,“你别踩着耧印子,種子都他媽讓你踏到泥裡去啦!” “啊,是,是……”聯絡員繞了一個大圈子,從田埂上來到他身邊。
“喏,這是司令部給你的命令。
這回,可一定得去啦!” 他打開一看,上面寫着: 最高指示 你們要關心國家大事,要把無産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 命令(縣革字第一○○号) 最近,全省革命造反聯合司令部給我縣分發一批紅寶書。
這是以偉大領袖毛主席為首的無産階級司令部對我縣十餘萬革命人民的最大關懷、最大鼓舞。
我司令部定于三月一日上午九時在縣城革命廣場舉行迎接紅寶書大會,你單位全體革命群衆務須一體參加。
切切此令,勿誤勿誤! 他雖然沒上過學,解放後十幾年來也掃了盲。
他看完這半通不通的“命令”,驗證了下面鮮紅的大印,兩手啪地一合,揉成一團,往褲袋裡一揣,擡手一揚鞭杆,青騾子又走了起來。
“嗳,你們大隊到底去不去呀?别又像往常那樣……”聯絡員像個小學教員,又瘦又矮,慌慌張張地在田埂上高一腳低一腳地跟着他。
“我就記着毛主席的一句話:‘目前正當春耕時節’!”他頭也不回地說。
“嗳,嗳,這是啥意思?魏書記……”聯絡員詫異地站住了。
“啥意思?”他喝住騾子,轉回身,對小學教員甩着鞭子。
“紅寶書,哪家都有兩三套了;還有語錄本,一摞一摞地在窗台上撂着。
還要?那能一張張撕下來當烙餅吃呀?你回去,告訴吳尚榮,我魏家橋大隊不去!” 他“駕”的一聲,又擺開了耧。
聯絡員在田埂上鼓起眼珠子瞪着他的背影,就像看一個從飛碟上下來的宇宙人一樣。
三月一日,凡屬“革造聯”的革命群衆都參加了迎接紅寶書的萬人大會,唯獨魏家橋大隊缺席,于是,他一下子從“革造聯”的副頭頭變成了衆矢之的。
縣城革命廣場一夜之間就刷上了攻擊他的大字報,說他是本縣的“東霸天”,“最最惡毒的三反分子”,“劉少奇的鐵杆保皇派”,“省上第一号走資派樹的黑勞模”,“賀立德的大走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