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了無數次小會,竟沒有抓住他一點可疑的材料。
附近社隊幹部全倒了,他成了碩果僅存的寶貝。
其實,他們魏家橋大隊的“黑田”就占全大隊耕地面積的七分之一。
這次社會主義教育運動給他最大的教育,就是使他真正認識到了“群衆是銅牆鐵壁”,許多倒下去的幹部并不是拍上面的馬屁拍到馬腿上去了,而是得罪了群衆;倒黴的人必有他可惡之處,幸運兒自有幸運的道理……
信封裡裝着一張寫得很潦草的信紙,他隻能認鉛印的或打印的仿宋字,書寫體的信他連一半也讀不下來。
他又把信紙塞進信封,往政治幹事面前一扔。
“我不看。
你說吧。
”
政治幹事無可奈何地看看他,想了想,又對他諒解地一笑,把信裝回口袋。
“咳,是這樣的:他們奪權,實際上是反革命行動,跟毛主席支持的上海工人不一樣。
你原來欠考慮,站錯了隊,可反戈一擊有功哇。
我告訴你一個絕密:他們奪了權以後,内部又分出了一派,叫‘紅革造’,清一色是革命幹部、紅五類,沒有那些嘎爾馬什的狗崽子。
其實,那就是保咱省委、賀書記跟王書記的,‘紅革造’決定在星期天——四月二十二号舉行反奪權,也不要你使多大勁,你就在你附近公社、大隊湊上二百個年輕力壯的社員,打起‘農民赤衛隊’的旗号,那天到縣上去一沖,這就證明咱們反奪權有貧下中農的支持了……”
驟然,一種領袖欲和野心混合在一起的汁液,像針劑一樣注入了他的血管。
他如同喝醉酒似的又飄然又興奮。
在那天批鬥賀立德的大會上,他就曾這樣想:啥“滾他媽的蛋,罷他媽的官”,要叫我這個沒上過學的莊戶人來編詞兒,還比你們強哩!可是這些人居然也能搞得“天翻地覆慨而慷”。
既然把世界翻個個兒是這麼容易,我魏天貴為啥不能試試呢,這個桀骜不馴的漢子在那時候就滋生了一種想去與“造反派”拼搏一下的勇氣。
現在,正如政治幹事鼓動他的:“曆史的任務是曆史地落在你的肩上了。
”他捋捋袖管,決定幹它一番。
第二天一早,他跑到本公社的其它大隊和羅渠公社的幾個大隊去糾集人。
就在這時候,他也沒有忘記尤小舟的話:“要保護好自己的鄉親。
”他跟那些還沒倒下去的社隊幹部多說了一百,謊稱王一虎要的是三百,他自己大隊出一百,其餘的二百要由别的大隊出。
果然,他成了反面人物以後,号召力倒更大了,下午,各大隊就派人把認的人數給他報了來。
願意支持他反奪權的人十分踴躍,竟上了千。
他從一千多人裡挑出二百個精壯小尕子,魏家橋大隊單槍匹馬僅出了他一個。
四月二十三日清晨,他率領二百人馬,殺氣騰騰地往縣城開拔了。
“喂,聽着,”他騎在大青騾子上,揮舞着民兵練武用的紅纓槍,向魏家橋大隊的隊長和社員們發表告别演說,“小麥要淌頭水了。
渠要清好,化肥要撒勻。
‘軍隊向前進,生産長一寸。
’一寸還不行,得長一尺!要不,現在全國都在武鬥,國家就沒糧啦!”
“你放心走吧,隊上有咱們哩。
”
“天貴,打到省城去,當上省主席,我給你牽馬墜镫!”
“你要拿把青龍偃月刀,就跟咱關老爺一樣啦!”……
“熊!”他勒着不停地倒動着蹄子的大青騾子。
“我才不當走麥城的關雲長哩,要當,當忠心救主的趙子龍!”
韓玉梅系着加工房的白布圍裙,也在歡送他的人群裡。
他的目光接觸到她那一對黑晶晶、火辣辣的大眼睛,刹那間,如同韓玉梅合上了她管的電閘一般,一道電流猛地鞭打了他一下。
他精神抖擻地松開缰繩,兩肩一聳,雙腿一夾,大青騾子撒開蹄子,風馳電掣一般向莊子頭奔去,和等候他的隊伍會合。
一九六七年,中國瘋了,他也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