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
他聽到後倒挺高興,他覺得自己的名字能跟國家主席、共和國元帥、省委書記、地委書記和尤小舟等人列在一起,十分光榮。
同時,這八九年的經驗告訴他,反面人物要比正面人物更令人震動。
過去他當正面人物、當标兵模範,在人們表面的敬重之下卻隐藏着嫉妒和猜疑,而當了反面人物,除了“黃毛鬼”的爛眼女人,人們都會對他又害怕、又佩服,在表面的鄙視之下卻隐藏着真正的敬重和信任,他當着人愁眉不展、一副受了委屈的樣子,可是心底裡卻喜滋滋的。
可是他沒有高興多久,那個早已升為縣委統戰部副部長的政治幹事,在一天傍晚偷偷地找到他門上來了。
受了一年多煎熬,政治幹事蒼老多了,為了避人耳目,鬼鬼祟祟地穿着一件破舊的工作服,他猛的竟沒有認出這就是在縣上經常見面的統戰部副部長。
“咋話?老魏,不認識我啦?”政治幹事掀起壓在眉頭上的帽子,露出過早秃了頂的額頭。
從政治幹事詭谲的神态上,他看出找他一定有機密要事。
他把政治幹事領到大隊部坐下。
“唉,”政治幹事環顧了一下辦公室,感歎一聲,“今非昔比呀,還記得麼,當年我領着尤小舟……”
“你說吧,有啥事?”他厲聲打斷政治幹事思古之幽情。
在這亂糟糟的時候,他不願人家提起尤小舟,那似乎代表着他一生中的一個美好的年月;這種心理,又和在孤苦無依的老年不願人提起他死去的心愛的孩子相類似。
“知道麼?‘革造聯’在刷你的大字報哩。
”政治幹事點燃香煙,斜睨着他說。
“知道!”他眯着眼,臉上挂着冷笑,滿不在乎地把頭一晃,“他們敢上魏家橋來揪我麼?我不打斷他們的狗腿才怪!”
“不錯,他們不敢上魏家橋來揪你,可你敢上縣上去麼?”政治幹事不愧當上了統戰部副部長。
“你總不能一輩子窩在魏家橋吧。
他們現在學‘一月風暴’,奪了縣委的權,以後,貸款、分配農機化肥、派統購糧、要民工,嘎爾馬什的,稍微給你的鞋緊上一點,叫你半步路都邁不開哩。
你别忘了,你魏家橋大隊過去是越過公社,直接跟縣上挂鈎的,這一來,你吃你的癟果子去吧!”
他的心怦地一跳,暗想:“這家夥比我看得遠!”他略微揚了揚眉毛,睃了一眼,政治幹事正以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态呷着熱茶,抽着香煙。
他看出政治幹事是帶着一個既解救縣上的幹部,又有利于他的方案來的,此刻,肯定正在盼着他聽了這番話會吓一大跳:“哎呀!這咋辦呀!你趕快給我想個辦法呀!”然後,再以救苦救難觀世音的架勢,不慌不忙地拿出方案……
于是,他眉頭一展,神色自若,仍然輕松自如地坐在那把舊太師椅上。
兩人沉默地僵持了一會兒,統戰部副部長終于拜了下風,放下茶缸,神秘地從懷裡掏出一封沒有封口的信。
“這是王書記給你的,錦囊妙計全在這兒了。
你好好想想,‘四清’那陣子,不是王書記,你不劃成三類幹部才怪。
王書記待你可不薄呀。
”
“呸!”他在心裡暗暗罵了聲娘。
實際上,“四清”那陣子,縣上的王一虎怕他功高蓋主,尾大不掉,未必不想搞他一點材料,敲打他一兩下子,曾經領着社教工作隊到魏家橋大隊來過兩趟,這幫人一來就疑神疑鬼,風聲鶴唳,好像到處都有“馬小辮”拿着匕首躲在門後頭,貧下中農家也不敢住,全擠在獨眼郝三留下的兩間破土坯房裡。
莊子上的社員都罵道:“讓這些家夥凍得狗啃繩去!咱們裡面誰要說天貴一句壞話,以後就别想在這大隊呆!”吓得連“黃毛鬼”的爛眼婆姨也不敢去告密。
十幾個工作隊員拿着記錄本,東溜溜,西竄竄。
“背靠背”——這是“四清”中令人毛骨悚然的詞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