憐憫的責怪,一種愛的恨。
他放下扁擔,拎起桶撂到井裡,左右一擺,往下一松,再猛地一提,抓住桶環,順手倒到另一個桶裡。
然後又重複一遍這套動作。
然後兩個桶都滿了,然後挑着一擔水回家。
在這整個過程中,他仿佛不是在井口,而是緊貼着煉鋼爐口一樣,在高溫的輻射下幾乎要被熔化掉。
直到拐過她的房角,他甚至還能感到這種熱輻射的追擊。
每天,為了挑水,他要被弄得兩頭大汗——一天兩擔水,是少不了的。
離了婚的韓玉梅,使他熄滅了多年的情欲複燃起來。
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他想到河南木匠的抱怨,對照着睡在自己身邊的女人,卻和那個外鄉人同病相憐起來。
是的,跟一個老是“拉下個寡婦臉”、“給人個後脊梁”的女人在一起過日子是不快活;“熱臉貼個冷屁股”,滋味确實不好受。
他的女人呢,也别冤枉她,決沒有“心裡老想着一個”。
她是天生的感情淡漠,關心男人、體貼男人的女性本能很弱,不僅不能理解自己丈夫的種種想法和某時某刻的心情,還動不動發點小脾氣。
有一種人——男人或女人——就是這樣:在家庭生活中沒有什麼了不起的缺點和錯誤,在法律上構不成必須離異的依據,但由于這種人——男人或女人——缺乏激情,缺乏溫情,缺乏同情心,從而無形中具有了一種磁場。
于是,在瑣瑣碎碎的日常生活中,會比她或他有了外遇更使他或她難受。
因為這種折磨是長期的、無法發洩的,也就特别令人意志消沉。
他的女人就是這樣一種人,其實,懶、饞等等缺點,都可以用女性的柔情和溫情來抵消掉。
世界上有許多懶饞的婦女,也能讓她丈夫覺得滿意,而有許多勤勞節儉的婦女,卻使丈夫陷入既說不出來,又道不明白的痛苦之中,其原因就在這裡。
不錯,他們生了三個娃娃,但夫妻兩人在精神上卻始終沒有溝通。
他本是個熱情的、容易激動的漢子,但她卻是黃河上遊漂流下的大冰淩,輪船撞在上面都會熄火的。
四十歲以後,他逐漸發覺自己的性格越來越暴躁、陰沉、憂郁,這和不順心的夫妻生活有很大關系,常常纏繞在不可解脫的苦惱裡。
現在,有了韓玉梅,他好像在困境中看到了一線光明……
在他和賀立德挂上鈎不久,有一天,他們家吃着晚飯,韓玉梅突然找到他門上來了。
“吃飯啦?書記。
嬸,吃的啥?”
他一看是韓玉梅,險些失手把碗掉在地上。
韓玉梅看見他張皇失措的樣子,心疼地抿嘴一笑,旋又瞥了他女人後背一眼,擺出一副正正經經的談公事的面孔。
“書記,我跟你請假來了。
我要進城去幾天。
”
“啊?”他的一口飯還塞在嘴裡,仍不明白韓玉梅說的什麼。
韓玉梅顯然理解他此時此刻的心理,真是咫尺天涯,柔腸寸斷,不由得低下頭去,又輕聲要求了一遍。
“啊,進城幹啥去?城裡亂得雞飛狗叫的。
”他無心吃飯了,把碗筷放在小矮桌上。
韓玉梅在炕上坐下。
他現在在縣醫院當醫生的女兒當時還小,坐在炕前面的小闆凳上吃飯。
韓玉梅一面替他女兒編辮子,一面說:
“我要去上訪。
文化大革命,也叫我腦子開竅了。
過去,我根本就不是那麼回子事,全是那科長騙的!他騙了我不說,還編了一套胡話,害了跟我啥關系也沒有的技術員。
我這要去把事情搞清楚。
”
韓玉梅雖然識字不多,但有線廣播的大喇叭就安在莊子頭上,正對着“糧食工廠”。
“革命造反聯合宣傳部”、“紅色電波”、“縣毛澤東思想廣播站”、“公社毛澤東思想廣播站”的節目,轟隆轟隆地,像飛機輪番轟炸一樣,從天亮鬧到天黑。
“嗐,提那些幹啥!”他無着無落地搔搔剪得很短的平頭,“這些年,啥運動也沒運動到你頭上嘛,誰也沒有對你咋嘛!”
“我知道書記……跟鄉親們對我好,可你們越對我好,我心裡越不踏實。
”韓玉梅把他女兒的辮子編好,又細心地打了個漂亮的蝴蝶結。
“越這樣,我越要清清白白地站在你……跟鄉親們的面前。
是啥就是啥,真金不怕火煉,再說,還得為那三個技術員說句公道話哩。
”
韓玉梅雖然不會用“恢複名譽”這個詞,但他完全明白了她的意思。
“那你找誰去哩?”
“廣播裡不是說了嘛,有群衆上訪接待站。
我都打聽好了,就在西門旁邊。
證明我也請楊會計開好了。
”
一家人都好奇地看着她,莊戶人進城,當時還看成是一件大事。
他女兒羨慕地問:
“秀蓮呢?秀蓮也去麼?”
秀蓮就是那年在炕上睡着,韓玉梅給她去求香灰的嬰兒,這時已經有八歲了。
“我把你妹妹放在羅渠公社她姨那兒住幾天。
”韓玉梅笑着回答他女兒的問話。
沒有理由叫她不去。
但他心裡總有一種隐隐的不快。
“那,啥時候走?”他怏怏地問。
“今兒夜裡。
”
“咋走得這麼急?”他吃了一驚。
“城裡給九隊拉炭的車夜黑返回去。
現時他們正喝酒哩,說好夜黑來帶我。
我早去早回。
”
他肘子支在膝蓋上,抱着頭想了一會兒,其實他什麼也沒想,而是莫名其妙地、也是不可抑制地産生了惜别之情。
然後擡起頭,心緒煩亂地搓搓手,眼睛視而不見地望着門外藍中透紅的暮霭。
“那……就去吧。
”
韓玉梅再沒有說什麼,下了炕,向他女人細聲細氣地告别了一聲,很快從她身邊走了出去。
她卷起的那股令人心碎的氣流,繞着他袅袅地旋轉着,旋轉着……
唉,當初為什麼讓她去呢?
他是共産黨員,他不相信有鬼魂,但卻希望有鬼魂。
驢車緩緩地向坡下走去。
夜風突起,在驢車前面卷起一柱西北高原特有的小小的旋風,碎草細塵拔地而起。
在偏西的月光下,旋風亭亭玉立,袅袅婀娜,但倏忽之間又不見了,消失在遠處的黑夜之中。
啊,他還沒有來得及再去把抱她一下……
他女兒收拾了碗筷,撤了小矮桌。
門外的暮色漸濃。
各家各戶煮飯的青煙,都彙集在莊子四周,使夕陽的一抹餘輝變成了一片半透明的迷蒙的霧氣。
歸寞的鳥雀在門前的白楊樹和柳樹上聒噪不停,生靈們都在忙碌了一天之後,放開自己全部的感官在享受這片刻無憂無慮的歡樂。
然而,他卻如同一頭關在籠子裡的野獸,在屋子裡轉來轉去,也和籠子裡的野獸向往山林泉水、向往同類、向往自由一樣,怎麼也按捺不住向往幸福、向往溫存、向往親切的撫慰的沖動……最後,他終于不顧一切地跨出了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