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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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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玉梅一個人坐在炕上,身邊放着一個灰色的人造革提包。

    她顯然在等他,見他推門進來一點也不驚奇,向他粲然一笑。

    随後,略低了低頭,又高高地揚起,柔情留連地看着他。

     他默默地打量了一下房子:東西已經歸置妥當,被褥雜物都放進箱櫃裡去了;爐火也熄滅了,鍋台四周掃得幹幹淨淨的。

    韓玉梅是個勤快仔細的女人,盡管現在房子裡顯得空蕩蕩的,看着也讓人心裡舒暢。

    他拉過一條闆凳,在她身邊坐下。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有滋有味地咀嚼着一秒一秒流來的時間,而這時間也就一秒一秒地流去。

     井台邊,牛在哞哞地叫,驢在噢噢地嚎,羊在咩咩地絮語,還有懶漢到現在才想起來挑水,扁擔鈎打得桶哐哐地響;娃娃“啊、啊”地在她家牆後“捉特務”,小腳闆跺得地上咚咚地響……但是,這世界上的一切好像都和他倆無關。

    他們在這問房裡發生的那戲劇性的場面己過去了七年。

    這七年,五洲震蕩、四海翻騰。

    肯尼迪被刺、勃列日涅夫上台、中東戰争、石油危機、南極洲的争奪、黑大陸的覺醒、西方的經濟起飛、中國的文化革命……但這一切的一切,對他倆來說卻完全是個空白。

    仿佛是他剛生氣地甩手出去、又回來了;而她呢,仿佛是趴在炕上哭了一會兒,才坐起來…… 他們倆就這樣默默地坐着、坐着。

    好久好久,韓玉梅慢慢伸出手,輕輕地放在他的頭上,逆着發根捋上去,捋上去,又捋向腦後,好像要在昏暗的光線下檢查他有沒有白發似的。

    随後,一把将他的頭摟進自己的懷裡,用自己的臉龐揉搓着他像闆刷一樣的頭發。

     “還念着郝三麼?”她柔聲地問。

     他沒有回答,深沉地歎息了一聲。

    一團熱氣透過韓玉梅薄薄的衣裳,使她心口感到一陣熨帖和溫暖。

    隻有這一聲歎息表現了時間,表現了時間的流逝,表現了時間的流逝對人的記憶的沖刷——一切都會成為過去,不然的話,人是無法生活下去的。

     “年年清明夜裡,我都在郝三房前頭給他燒紙。

    ”韓玉梅摟着他的頭微微地晃動着,好像摟着一個嬰兒,用夢一般的聲音說,“燒紙的時候,我就說,‘你收下吧,這是我跟天貴兩個人孝敬你的。

    以後,哪一天,我們兩個一塊兒來給你燒紙。

    ’哦,我還帶給我爹、給你媽跟你弟弟燒哩。

    你不說過你還曾有個弟弟麼?” 他這個支部書記不但沒有責怪她,還在她懷裡感激地點點頭——他那個弟弟,他自己早已忘了。

     “現時天黑了,咱們到外面去吧。

    ”韓玉梅放開他。

    “說不定司機路過這兒要來敲門。

    咱們在外面,能看見他,他看不見咱們。

    ” 他順從地随韓玉梅走到外面。

    一點餘輝早已熄滅。

    亮晶晶的星星在天空這裡那裡發光,閃閃爍爍地,好像到處都響着它們銀鈴般的聲音。

    青煙散去,夜氣清涼。

    被陽光烤灼了一天的田野彌漫着一股苦艾和薄荷的清香;成熟的小麥沙沙作響,散發出一種暖烘烘的面粉味。

    韓玉梅在麥田邊坐下,背靠着田埂,讓他把頭枕在她的腿上。

    蚱蜢在他們四周噼噼啪啪地跳躍,流向水稻田的渠水在他們背後汩汩地輕唱…… “我為啥要嫁給那麼個人呢?就因為他也叫天貴。

    ”她摩掌着他的頭、耳朵、眼睛、鼻子……“我原先以為,嫁給他就等于嫁給了你。

    我能這麼想:我這是和天貴在一個屋頂下哩,我是在給天貴做飯哩,給天貴洗衣裳哩,跟天貴睡在一個炕上哩。

    可一結婚,就覺着不行,他跟你比.越比我越惡心他……” “啊,别說了!”他的心口突地隐隐作痛,他轉過頭埋在她的小腹間,呻吟着,“你别說了,别說了……” 停了一會兒,他又轉過頭,看到滿天星鬥,看到銀河在她的背後,看到無數的星光在她的頭頂上形成一個光圈,看到她那一對熱情的、溫柔的、明亮的眼睛,感到她一陣陣灼熱的鼻息噴在他臉上。

     “我比你大十四五歲哩,你不嫌麼?” “那正好!你老了,我還年輕哩。

    我讓你吃好,穿好,休養好,我不惹你生氣,叫你心裡舒坦……” “你别到城裡去吧。

    啥‘曆史清白’,我不在乎這個!明天我就跟她解決……” 這七年中間,他們倆從沒有單獨在一起過,卻一下子跨越了原來制定的界線。

     “不,我一定要鬧清楚。

    這會兒,我更得鬧清楚了。

    我不能讓人說,你們看那魏書記有本事,可娶了個管制分子當老婆。

    你是場面上的人,咱大隊沒人說,縣上肯定會有人指你的後脊梁。

    原先,不是為了這個,上面憑啥指着要我去蹲勞改?” 他無話可說了,是的,曆史、身份,這對一個莊戶人也是非常重要的。

     “天貴,這些年,我老偷偷地盯着你。

    我看你心裡好像總不舒坦,有時候,跟社員講着講着話,就愣神了;有時候,講的話跟臉上的神氣又不對号;有時候突然發開了火;有時候又蔫蔫的,天貴,你心裡到底有啥事,你就吐出來吧。

    ” 唉,他那女人這十八年來哪怕問過他這麼一句呢,沒有! “是呀,”從他胸腔中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我心裡是有事呀……” 于是,他把他辦的那些不可告人的勾當一件一件攤開在她面前:最早,是對“右傾機會主義分子”尤小舟的敬仰,接着是放跑“黃毛鬼”,又捅了二十隻羊,随着把郝三送進了勞改隊,然後在酒裡面兌水,欺騙忠厚的蒙古族牧民,腳跟一踅,又去謊報水情,糊弄領導賀立德,社教的時候瞞田瞞産,蒙混過關,文化大革命裡又左搖右擺,先放走了吳尚榮,以後為了尤小舟又得罪了王一虎,現在又不得不去投靠賀立德……唉,他自認為從來沒做過壞事,可又覺得渾身都是罪孽。

    為啥他最忌諱他的名字上打叉叉呢?就因為他感到這麼下去很可能會挨槍子兒……他十分恐懼,又萬分羞愧——因為他是“兩面派”、“半個鬼”! 韓玉梅靜靜地聽着,溫存地撫摩着他。

    星光下,她眼睛裡閃爍着凝神傾聽的神采。

    聽到他談到驚心動魄的地方,就插一句:“啊,你是我的好人!”聽到他搞的那些鬼,還是這麼說:“啊,我更心疼你了!”他像一片長着薄荷、雛菊、蒲公英和牽牛花的草地,他的話像黃河決了堤,語言的洪流不論流到哪裡都漫無阻擋。

    啊,還有什麼比這更幸福的呢?大自然大概正是為了這個才把人分為男人和女人的吧!你可以把自己成熟的或幼稚的、嚴肅的或荒誕的、深奧的或淺薄的、崇高的或可鄙的、聖潔的或狼亵的、公正的或自私的……把肺腑裡所有的東西都抖落出來,即使你隻不過在對着她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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